血越来越多了。像春天解冻的土地,水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渗,不急不慢,但就是堵不住。于沉甯用布条按了一下,吸掉表面的血,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她看到了弹道的尽头,有一块暗红色质地的东西,像一颗被捶扁的豆子。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嵌在肌肉纤维里,像一颗石头嵌在泥土里。
子弹。
于沉甯的呼吸停了一瞬。
找到了。
她放下刀片,换上了锥子。锥尖轻轻拨开子弹周围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拨。
每拨一下,血就多涌出一些。血顺着伤口淌下来,流到她手上,温热温热的,把她的手指染成了红色。指甲缝里塞满了血和碎肉的混合物,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容允岺的身体在颤抖,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电钻在他肚子里钻,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共振。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咬木被他咬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木头纤维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断裂了。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动。眉毛拧成了一个结,眉心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鼻翼翕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又急又浅,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拼命地往肺里灌空气。
于沉甯的锥子碰到了子弹,金属与金属接触的感觉,通过锥柄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子弹找到了,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把子弹夹出来。
于沉甯放下锥子,换上了镊子。镊子是她在公社铁匠铺换的,本来是一把普通的家用镊子,她自己在磨刀石上把镊尖磨细了、磨尖了、磨出了倒齿。倒齿可以卡住子弹的表面,防止滑脱。
她把镊子伸进伤口,弹道是弯的。子弹从腹部进入,斜着往上走,卡在了腹壁肌肉和腹膜之间的某个位置。她看不到它,只能用镊尖去探、去摸、去感觉。
镊尖碰到了一颗硬物,于沉甯深吸了一口气,镊尖卡住了子弹的边缘。
她的手开始用力往外拉,但子弹卡得太紧,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样。
容允岺的身体本能一弓,当异物在体内被牵拉的时候,人体的本能反应是收缩、是抵抗、是把你身体里那个让它疼的东西推出去。他的腹肌猛烈地收缩了一下,腹腔内的压力骤然升高,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别动。”于沉甯说。
容允岺的腹肌还在收缩,她感觉到了镊子在她的手指间微微晃动,子弹在伤口里左右摇摆,像一颗快要脱落的牙齿,被舌头推来推去。
“我叫你别动。”于沉甯又说了一遍。
容允岺放慢呼吸,于沉甯感觉到了他的放松。
这一次,她用了一种不同的方法,子弹开始移动了。
血一直在流。布条已经用了三条,每一条都被血浸透了,拧出来的血水能装满一个碗。于沉甯没有时间去数用了多少布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镊子的尖端,那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上。
出来了。子弹从伤口里露出来的那一刻,于沉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颗黄铜色的弹头,已经被挤压变形了,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和组织碎屑,但仍能看出金属的本色,在油灯光里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光。
于沉甯把子弹夹出来,放在床边的碗里。
“叮”的一声,金属落在瓷碗里的声音,清脆得不像真的。
容允岺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软了下去。他瘫在床上,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于沉甯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喉咙发紧。
她只看了他不到半秒,然后把目光收回了伤口。
子弹取出来了,但血还在流,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渗血不会马上要命,但渗久了,人还是会死。
止血。
于沉甯把金疮药倒进伤口里,用手指按住了药粉,压在那个还在渗血的创面上,不松手。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
她的手像焊在了他的伤口上一样,一动不动。
血慢慢地不流了,药粉和血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封住了创面。就像她娘说的那样,血止住了,人就不会死。
于沉甯松开手,血没有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缝合针。
缝合针是弯的,银白色的,针尖锋利得能扎穿三层牛皮。她穿好了羊肠线,左手捏着伤口两侧的皮肤往一起对,右手的针扎了下去。
针刺穿表皮,穿过真皮,从伤口的另一侧穿出来,线跟着针走,拉紧,打结。针脚很密。一针接着一针,每一针的距离不超过两毫米。
容允岺又开始抖了,那种细密的、持久的、像蚂蚁在伤口上爬的那种不适感。针在肉里穿来穿去,线在伤口里拉来拉去,每一次牵动都让他觉得有人在用手指拨弄他的神经。
他的身体在抖,于沉甯一针一针地缝。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这不是她第一次给人缝伤口,但这是她第一次缝得这么仔细。
因为这伤口的愈合程度,直接决定了容允岺明天能不能见人。
所以她要缝得比平时更好。
最后一针。
于沉甯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
她检查了一遍,针脚整齐,间距均匀,线结紧实,没有一处松动。伤口被完美地闭合了,像一条拉链被拉上,只有一道细细的缝线痕迹,证明这里曾经被切开过。
缝完了。她把针线放下,敷上白及和三七的药膏。药膏是绿色的,捣得很细,像抹墙的腻子一样糊在伤口上,覆盖住所有的缝线。
最后是包扎。
于沉甯把干净的布条从伤口下方绕过去,穿过腰后,再从上方绕回来。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太紧了会勒坏组织,太松了纱布会滑脱。她在布条的末端打了一个结,把多余的线头剪掉。
包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