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抬头看萧衍。
他正单手解腰带上的鱼,动作因为右肩的伤多少有些别扭,不过也只是动作幅度小了点,看不出太多吃力。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她指的是草药。
萧衍瞥了一眼:“昨天看你处理的时候记住了,看见就顺便采了些回来。”
宋清音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翻他带回来的东西。
其实,他是怕她再出去会遇上危险,所以把能想到的都带了回来。
“外面情况怎么样?”她没再说什么,而是把话题拉回正事。
萧衍在火堆另一侧坐下,右肩靠着石壁:“这个天坑跟我们掉下来的碎石潭有段距离,中间隔了条暗河和两段岩缝。外面是密林,地势高低不平,灌木丛很深。”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比划:“从天坑裂口出去往东走,溪流贯通,最终接到一条山涧。山涧的走向是朝南的。顺着走,应该能绕到围场南面。”
“追兵呢?”
“没有。至少我走过的范围内没发现人的痕迹。”
宋清音在脑子里迅速拼了下地图。他们从马背上摔下悬崖,落入深潭,又从潭底穿过暗河裂缝来到这个天坑。中间几经辗转,方向和距离都对不上原来的坐标。萧靖的人就算来搜,大概率也是从碎石潭附近开始,不一定能找到暗河裂缝的入口。
“我在几个地方留了记号。”萧衍说。
宋清音抬眼。
“只有我的人看得懂。”他的语气很平淡,“沈越会找过来的。”
他说完,低下头开始用匕首给野兔剔筋膜。单手操作,动作依然利落。宋清音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骨节分明,指腹有茧,中指侧面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你歇着,我来弄。”宋清音伸手去拿匕首。
萧衍没给她。左手微微偏了个方向,避开她的手。
“你弄鱼。”他把两条鱼推过来。
宋清音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他。然后接过鱼,蹲到溪边开始收拾。
石缝里的浅溪水流很细,但干净。宋清音用匕首剖开鱼腹,掏内脏,刮鳞。动作熟练,比昨天摸黑操作强多了。做完后用水草叶裹好,放在干净的石面上。
她洗手的时候,余光瞄到萧衍那边。
野兔已经收拾完了,被他用削尖的木棍穿好,架在火堆上方。野鸡还没处理,他正在拔毛。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点过分。
昨晚那些话像一堵透明的墙,砌在两个人中间。看得见对方,也够得到对方,但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宋清音回到火堆旁坐下来,把处理好的鱼递过去。
萧衍接了,也穿上木棍架好。
火光舔着猎物表皮,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烤肉的香气在天坑里弥散开来。
宋清音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面不改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他从旁边捡起那把野花椒,在两块石头之间碾碎,又把野葱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末,混在一起。
“你在哪学的这些?”宋清音问。
不管是是之前,还是现在,他虽然活的艰难,在生活上却从未被亏待过。至少,她所知道的时候没有。
萧衍把碾碎的调料均匀地撒在烤兔上,“那十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这些都是那时候学的。”
而这些,他都曾坐在她的碑前,一字一句地讲过。
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若这世间真的有地府,她是不是就能听到他说的话。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哪怕真的有地府,他的阿音也不会在地府等他。
若不是有这样的意外,他死后也见不到她。
说话的间隙里,宋清音把那些草药分好类,白茅根和鱼腥草放在一边,车前草另放。白茅根止血,鱼腥草消炎,车前草利水消肿。他要是再发烧,车前草能派上用场。
“宿主。”青玉突然冒出来。
宋清音精神一紧。
“别紧张,没有异常。我只是想说,目标人物离开天坑期间,在外围——大约八百米范围处的三棵大树树干上刻了标记。标记不是常规军用暗号,像是某种私人约定。”
宋清音心下了然。
萧衍说的“记号”。
“他右肩的伤口在活动后有轻微渗血,但凝血速度比常人快二十三个百分点。这人的身体素质……”青玉顿了一下,“怎么说呢,颇为变态。”
宋清音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换了个咳嗽掩饰。
萧衍转头看她:“呛到了?”
“没有,烟大。”
萧衍信了,把火堆里冒烟的湿柴抽掉换了根干的。
宋清音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凭萧衍这个程度的野外生存能力——只要没人追杀,他们在这个天坑里撑十天半个月,问题不大。
她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从前在宫里,锦衣玉食,雕栏玉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后宫的规矩和博弈。现在倒好,掉进一个荒野天坑里,吃烤兔喝溪水,反而变得简单了。
烤兔飘出焦香。萧衍拿匕首戳了戳,翻了个面。
“差不多了。”
他把烤好的兔腿切下一条,放在洗干净的阔叶上,递到宋清音面前。
宋清音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野花椒的麻混着葱的辛,连盐都没有,却比御膳房那些精致菜色有滋味得多。
她嚼了两下,不由自主地看了萧衍一眼。
他也在吃,不过吃得不多,大部分时候在给她分肉。
宋清音多看了两秒,萧衍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
“怎么?”
“……没怎么,想说你烤得还行。”
“还行?”萧衍挑了下眉。
“嗯,及格水平。”
有那么个瞬间,他眼底的阴翳散了一些。虽然没笑,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松动了几分。
宋清音把兔腿啃完,拿溪水漱了口,开始着手准备药。
白茅根在石头上碾碎,调了点溪水成糊状。鱼腥草洗净后叠好,留着当外敷的覆盖层。
“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石面。
萧衍看了她一眼。
“换药。”宋清音语气寻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衍没动。
宋清音等了三秒,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她蹲在他面前,动手解外袍的系带。萧衍条件反射地握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宋清音的手被他握着,指尖还搭在系带的绳结上。
距离太近了。她能看到他锁骨上方那片被布条裹着的伤口,边缘透出的淡红。也能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