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冉怀里摞着厚厚一沓尸检资料，指尖都被纸页硌出浅印，身后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合上，方才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灼热直白的视线彻底被隔断，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垮，洛冉下意识长长吐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浊气。
说实在的，这是自己和沈长风捅破那层窗户纸，换了恋人身份后的第一次正式碰面。刚确定关系的那天晚上自己就连夜赶来了东海，跟沈长风差不多断联了，连日来泡在解剖室和成堆的尸检报告里，自己的身心全都紧绷在二十一人惨案的线索排查上，根本无暇顾及私情。方才自己看见沈长风突然出现在法医室，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锁着她，滚烫的视线坦荡又执拗，猝不及防的亲近让她瞬间乱了方寸，手足无措得不知该如何应对，更何况在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面林涛的打趣也让自己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幸好现在离开了，感觉自己又缓过来一点了。
身侧的陆尧若有若无地侧过头，余光淡淡扫了眼紧闭的房门，眼底情绪沉得辨不出半分，没人能看穿他心底翻涌的念头。
一旁的杨宴庭和王卫全然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还凑在一块儿兴致勃勃地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意外。
“真没想到这次过来支援的会是沈长风。”
“可不是嘛，我猜过省厅会调南临的精锐，可真没料到是沈队亲自带队。”王卫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叹服，“南临那边最难啃的几桩悬案都是他破的，有他坐镇，东星一区这桩烂摊子总算有突破口了。”
杨宴庭点点头，视线扫过洛冉手里抱着的的卷宗与物证，低声接话：“沈长风这个人向来只挑重案压轴，这次二十一人集体毒杀分尸案性质恶劣，上面请他过来，也是情理之中，就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怕不会是连夜赶过来支援吧。”
杨宴庭跟王卫两人自顾自聊着南临来的支援队长，满心都是案情协作的新鲜劲，全然忽略了身侧一静一沉的两道身影。
空气里的热闹仿佛自动隔绝出一方无形的屏障。
洛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资料边缘粗糙的纸感，指腹的浅压印迟迟没有消退。方才会议室短暂的对峙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沈长风穿过人群，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她，没有刻意遮掩，没有职场疏离，带着久别重逢的隐忍与克制，还有藏不住的炙热。
洛冉刻意压下自己心底翻涌的涟漪，逼着自己冷静。案子压得太重，二十一条人命，诡异的毒理反应，截然不同的两种死法，还有一直没有露面的苏霉，每一条线索都紧绷着所有人的神经，根本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可心绪偏是不受控的纷乱。
就在这时，身侧始终沉默的陆尧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精准打断了洛冉纷乱的思绪。
“尸检初步汇总好了？”
陆尧没有转头，视线落走道的地板砖上，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周身气场沉敛得近乎压抑。方才眼底翻涌的暗流被他完美敛去，只剩一如既往的专业冷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凝滞与沉郁，只是旁人的错觉。
洛冉缓了缓神，快速将脑海里纷乱的杂念尽数压下、抛空，指尖轻轻抚平报告边角细微的褶皱，抬眼时已然褪去所有局促与慌乱，脸上浮起一抹干净利落的浅笑，语气清亮沉稳：“好了。”
心绪归位，只剩案情。
陆尧闻声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清淡平和的笑意，温润的神色掩去了方才眼底所有深沉的暗流。他目光轻轻扫过洛冉、杨宴庭与王卫三人，声线平稳从容：“好，那咱们回去继续理一下细节。”
话音落，陆尧率先移步，身姿挺拔松弛，没有半分异样，仿佛方才室内无声的凝滞、隐秘的拉扯从未存在，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是纯粹的工作对接。
杨宴庭和王卫毫无察觉，立刻应声跟上，很快几人就回到了法医室，顺势围拢到铺满卷宗的长桌旁，指尖随手翻看着散落的物证记录和尸检摘要，神色再度沉凝，全身心投入到案件当中。方才闲谈的轻松褪去，只剩下法医人员面对重案的严谨与凝重。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轻响，安静得只剩下紧绷的工作气息。
洛冉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微澜，抱着沉甸甸的尸检资料迈步上前，稳稳将一叠报告平铺在桌面最中央。纸页堆叠的厚重感压得人心头肃穆，指尖残留的纸页硌痕依旧清晰，却再也扰不乱她分毫心神。
洛冉俯身，指尖点在苏大强的专项尸检结论页上，正要开口梳理疑点。
身后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骤然出现在法医室的会议室门口，接着一缕极淡的雪松气息悄然漫入，取代了室内原本淡淡的纸张油墨味。
沈长风立在门边，并未立刻走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围在桌前的几人，重点他的目光始终稳稳落定在洛冉微侧的背影上，视线沉静深沉，带着无声的停留与克制的惦念，不张扬，却格外绵长。
沈长风身后的林涛、刘昊几人默契止步，安静等候，瞬间让这间小小的法医办公室氛围又沉了几分。
陆尧恰在此时抬眼，视线不偏不倚，直直对上门口沈长风的目光。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遥遥相接。
没有针锋相对的凌厉，没有直白外露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次对视。
可空气里，却悄然漫开一层无声的张力，淡得无痕，却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
洛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浑身不自觉发僵，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档案，转过头就看见沈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林涛跟刘昊已经跟了过来。林涛跟刘昊立马笑着跟洛冉摆了摆手。
一瞬之后，沈长风微敛眸色，抬脚迈入室内，声线低沉规整，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清冷语调，精准剥离了所有私人情绪：“我们过来是需要你们把目前梳理出的全部尸检疑点，跟我们逐一对接。”
陆尧点了点头，缓了缓紧绷的神色，低声开口：“好，来吧，沈队。”
沈长风颔首，稳步凑上前，准备配合下一步对接工作。
另一边，张麟的警车堪堪停稳，村支书文杰立刻快步迎上来，立马伸手拉开驾驶室的车门，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张所，一路开车过来辛苦了。”
张麟淡淡朝文杰点头示意，随即侧身介绍着身旁刚好下车的李南跟陈俊两人：“这位是本村的村支书文杰，这两位是东海市刑侦大队过来办案的李南、陈俊警官。”
李南和陈俊当即上前，分别与文杰握手点头，简单打过招呼。
李南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快接近九点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收起腕表，神情利落严肃：“时间不早了，闲话咱们稍后再说，咱们先抓紧办理正事，现在咱们需要先了解一下苏大强的一些线索，局里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
文杰闻言神色一敛，立刻摆正姿态：“明白，几位警官跟我去村委会，那里安静，方便细说情况。”
张麟也顺势抬手，示意众人跟上，一行人立马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文支书，不知道您对苏大强这个人了解多少？”
一行人沿着村口泥泞的小路缓步前行，凉意扫过路面，李南跟在众人身后，目光落在文杰的背影上，语气沉稳，带着刑侦办案特有的审慎，随口开启了问询。
走在最前引路的文杰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微滞住。他缓缓侧过头，侧脸浸在晨曦的阳光里面，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淡漠，想了想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南与陈俊，稍稍斟酌了一番措辞，才缓缓开口回话。
“李警官，说句实在话，我跟苏大强不算熟。”文杰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唏嘘，“平日里打交道，基本都是因为他跟周边邻里闹矛盾、起争执，我过来居中调解，除此之外，私底下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对他的底细、私事都算不上了解。”
文杰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村里众人对苏大强的普遍评价，语气又沉了几分，直白道出实情：“这人在我们村里，名声一直不太好，实打实的好吃懒做，好像一直都是游手好闲，半点踏实正事都不肯干。平日里不是四处闲逛、吃喝玩乐，就是混日子，既不种地务工，也不踏实过日子，村里除了那些混混以外，没人愿意跟他深交，而且他被他嫂子赶出家门以后这种情况更加明显。”
一旁的张麟闻言微微颔首，显然是默认了文杰的说法，想来苏大强这番脾性，也是村里众人皆知的事情。
陈俊顺势接话，追问了一句：“他平日里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固定来往的熟人，或是跟谁结过怨、有过激烈冲突？”
文杰皱着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怨结得琐碎，邻里口角、借钱赖账的小矛盾不少，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能致人死地的深仇大恨。至于亲近的人……无赖一个，被赶出来以后除了他母亲时常会背着他哥哥跟嫂子过来看他一下，没什么真心往来的朋友亲戚。”突然文杰像想起来一件什么事情，“对了，有一个狐朋经常一起，就是我们村里的赖子吴。”
李南眼神微动，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精光，脚下步伐依旧不疾不徐。晨曦笼罩的乡间小路寂静无声，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精准捕捉到新的突破口，沉声追问：“赖子吴？”
简简单单三个字，精准戳中文杰的记忆点。
文杰立刻重重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笃定，连忙应声：“对！就是赖子吴！”
文杰抬手擦了擦额头薄汗，语速加快几分，连忙补充道：“这人平日里昼伏夜出，懒散得很，这大清早的，现在指定还在家里睡觉歇着。李警官、陈警官你们放心，等我先把你们安顿到村委会，马上亲自过去把他喊过来问话，绝对不耽误正事。”
一旁的张麟顺势接话，对着两名刑侦队员简单解释：“对，我差点把这件事情忘记了。赖子吴是村里的闲散人员，常年跟苏大强混在一起厮混，两人吃喝玩乐、游荡闲逛基本形影不离，是村里跟苏大强走得最近的人。”
李南微微颔首，眉眼愈发沉静，眼底藏着审慎的审视：“那就好，他常年跟着苏大强混迹，大概率知道不少旁人不清楚的隐情。”
陈俊适时开口，敲定安排：“事不宜迟，我们先去村委会等候，麻烦文支书尽快把人带过来。”
“明白明白！”文杰连连应下，脚步加快，主动在前引路，“几位警官这边请，村委会就在前头，干净安静，正好方便你们问话记录。”
“那他女儿，苏霉呢？”李南突然又开口问道。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文杰整个人猛地僵住，脸上松弛的神情骤然绷紧，刚刚急迫的氛围一下子消失不见，文杰更是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心底最隐晦的一处死角。
周遭的风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文杰下意识避开李南直视的目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神色变得晦涩、为难，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半晌，文杰才压低声音，苦笑一声：
“苏霉……这孩子，更不好说。”
陈俊抬眉：“怎么讲？”
文杰停下脚步，站在乡间小道中央，转头望向远处错落的农家矮房，晨曦压在村庄上空，整片村落显得静谧又压抑。
“村里人大多只敢背地里议论。”文杰语速放得极轻，“苏大强混账、无赖、游手好闲，可他那个过继过来的女儿……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小时候是周围的邻居跟苏大强的母亲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给喂养大的，而且看见人都很热情。只不过她十二岁以就不跟村里人来往，不结伴、不玩耍，读书独来独往，放学就闭门不出，重点是她在的那扇门，一年四季都是关着的。”
李南捕捉重点：“也就是说，她十二岁以后几乎没人了解她的真实情况？”
“没人。”文杰摇头，语气沉重，“没人进过她家，没人知道她在家干什么。苏大强对外从不提女儿，谁要是多问两句，他当场翻脸骂人，久而久之，全村没人敢提、敢碰、敢打听。”
李南跟陈俊对视了一眼以后，眸光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