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乡间小路土路崎岖，两旁是错落的农家院落与成片的菜地，微风拂过，消解了刚刚在村委会的凝重。陈俊跟在文杰身侧，脚步放缓，趁着赶路的空档随口闲聊，打破了一路的沉寂：“文支书，看您对村里大小事都了如指掌，不知道您到这个村里任职多久了？”
文杰闻言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文杰会问这种平常的日常琐事，还以为他会继续问自己苏大强有关的事情，随后抬头望了眼远处错落的村屋，眼底泛起几分感慨，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坦然：“我大学毕业就主动申请回村当村官了，从最基础的琐事做起，一步步扎根村里，慢慢熬、慢慢积累，后来接手村支书的工作，算下来整整十个年头了。”
十年光阴，从青涩懵懂的大学生，熬成熟稔全村大小事务的基层干部，村里的土路翻新、邻里纠纷、民生琐事，桩桩件件都耗在了自己身上。
陈俊闻言不由得心生感慨，由衷叹道：“整整十年扎根乡村，踏踏实实守着一方村落，处理大大小小的村务，真的太不容易了，属实是扎根基层了。”
“可不是嘛。”文杰抬手无奈地摸了摸自己发量稀疏的头顶，指尖掠过头顶泛白的发缝，笑着自嘲，“你看最好的十年全都耗在村里的家长里短、繁杂琐事里，天天操心劳碌，上对接工作，下调解矛盾，硬生生把头发都熬秃了一半。”
说笑间，两人脚步未停，距离苏大强的老屋越来越近，轻松的闲谈氛围渐渐褪去，悄然染上了几分肃穆。
脚下的路面越往前越荒凉，路边的房屋也从崭新整齐，慢慢变成低矮老旧的砖瓦房。越靠近苏大强独居的这片老宅，周遭越是冷清萧条，连路过的村民都寥寥无几。
文杰下意识收了玩笑神色，往前抬了抬下巴，低声提醒道：“前面那栋院墙破落、院门口杂草丛生的老房子，就是苏大强住的地方。”
陈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微微沉了沉。
和村里家家户户干净整洁的院落比起来，苏大强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墙皮大面积脱落，院门歪斜挂着，院里野草疯长，一看就是常年无人打理、得过且过的样子。
文杰边走边正色补充：“苏大强这人在村里口碑极差，刚刚开始好吃懒做，后边又变成嗜赌、脾气暴戾，平日里没人愿意跟他走动，周边几户邻居，几乎家家都被他借过钱、骚扰过，对他怨气都很重。”
陈俊微微点头，顺势进入工作状态：“那正好，我们就近找几户邻居问问，重点了解一下苏大强搬到这里以后的情况，还有他和苏霉相处的真实情况。”
“没问题，我来帮你联系人。”文杰立刻转头看向陈俊，轻轻点了下头。
陈俊环顾一圈苏大强老宅周边错落的居民楼，转头看向文杰，出声问道：“对了，你觉得这一片里，谁家会最了解苏大强的日常情况？”
文杰抬眼望向斜上方的一户院落，语气笃定地说道：“应该是住在苏大强家上坡位置的苏烈一家，因为苏烈的母亲心肠软，从前经常偷偷给苏霉送吃食，一直格外心疼照顾这个孩子，他们家掌握的内情，肯定比别的邻居要多得多。”
“好，那我们优先去这家走访。”陈俊当即敲定路线，两人立马调整方向，径直朝着苏烈家走去。
“张所长，李警官，您们俩先坐。”苏伟麻利地拉出两条长条板凳，伸手示意张麟和李南落座。
张麟与李南对视一眼，道谢后顺势坐了下来。苏伟又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两人对面，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平和地吩咐：“婉晴，去给两位警官倒两杯水来。”
“好。”苏婉晴勉强扯出一抹客气的笑意，没有多言，转身走进了屋内。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院角绿植的轻响，苏伟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不知道张麟两人过来是想了解苏大强的什么事情，气氛隐隐带着几分压抑。
李南和张麟轻轻对视一眼，下一秒李南随即开门见山的道：“今天我和张所长过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苏大强的情况。”
苏伟一直在轻轻摩挲膝盖的手骤然一顿，紧接着慢慢收回，他神色紧绷，小心翼翼看向李南跟张麟两人发问：“警官，能不能先问问，老三到底是闯了什么祸？”毕竟现在连东海市刑侦大队的警员都专程过来，这事肯定小不了，肯定不是单纯的小偷小摸或者是小打小闹。
张麟下意识侧头看向李南，一时拿捏不好措辞，不知道该如何告知苏大强已经遇害的噩耗。
李南斟酌了片刻，语气沉稳而且平缓地开口：“实话跟你说，苏大强已经遇害身亡，案件细节现阶段我们不便过多透露，此次过来就是为了了解一下他生前的一些情况。”
“什么？！”苏伟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原本以为弟弟只是又是赌博欠债，或者是在外惹了纠纷，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死讯。
就在这时，身后屋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伴随着瓷碗碎裂的清脆声响。 是前去倒水的苏婉晴，骤然听见苏大强遇害的消息，心神巨震，手里端着的搪瓷水杯失手摔落在地。
碎裂的瓷片声骤然划破院子的寂静。
屋内的苏婉晴浑身僵在原地，脚下散落一地碎瓷，清水淌了满地，湿了她的裤脚。
刚刚苏婉晴端着水杯才准备走出房门，结果李南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自己的耳里——苏大强死了。
积压了数年的怨憎、憋屈、恐惧，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情绪彻底脱了缰。
苏婉晴脸色一瞬惨白，指尖发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
“婉晴！”
听见声响的苏伟心头一紧，立刻回头起身冲过去。
张麟和李南也瞬间起身，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
只见苏婉晴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身体一晃，直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抬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心紧蹙，耳鸣阵阵。
“头……头晕……”苏婉晴声音发虚，脸颊苍白，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常年的高血压被骤然的情绪刺激彻底引爆，血压急剧飙升。
苏伟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满脸慌乱：“是不是血压又高了？别激动！婉晴你千万别激动！”
苏伟太清楚了，这么多年，只要沾到苏大强的事，妻子就控制不住情绪，今天骤然听到人死了的消息，直接被冲垮了心神。
李南眼神锐利，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沉稳安抚：“冷静一点，深呼吸，不要憋气。”
苏婉晴根本听不进去，胸口又闷又胀，眼前阵阵发黑，靠着门框勉强站稳，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恨，有解脱，可更多的是积压多年、一朝爆发的后怕与惊惧。
那个纠缠他们家多年，差点毁了他们安稳日子的恶魔，竟然……死了。
苏伟小心翼翼扶着妻子坐到廊下的竹椅上，快步进屋翻出降压药和温水，看着她吞下药片、缓缓调匀呼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几分钟后，飙升的血压慢慢回落，眼前的黑晕渐渐褪去。苏婉晴靠在椅背上，长长喘出一口气，脸色依旧泛白，只是眼神终于清明了几分。
张麟看着她状态缓和，轻声开口：“苏大嫂，我们知道你心里积了很多事，要是你缓过来了，能不能跟我们说说，苏大强以前，到底做过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苏婉晴多年刻意封存的伪装。
苏婉晴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许久才哑着嗓子苦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寒凉：“外人都只知道他懒、他赌、他只会吃喝玩乐，可没人知道……他畜生不如。”
一句话落地，院中的空气瞬间沉到冰点。
一旁的苏伟闭了闭眼，面色痛苦，显然这些往事，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提起。
苏婉晴看了一眼一旁的丈夫，声音发轻，却字字刺骨：“我嫁过来之前就知道苏大强的为人，但是我爱他，觉得苏大强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弟弟，在怎么畜生不如有应该不会对家里人下手。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有些人真的是畜生不如，他根本不会在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婉晴抬眼，眼底浮起一层隐忍多年的水雾，恨意沉沉：“他常年就只会赖在家里，有钱就出去吃喝玩乐，没有钱就回家蹭吃蹭喝，甚至没钱就找他大哥要，不给就撒泼砸东西，面对这种我也觉得无所谓了，毕竟我想的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他的亲弟弟。但是最让我恶心的是……他趁他大哥外出干活，老人不注意的时候，屡次骚扰我，言语轻薄，堵门纠缠。我一开始顾及家丑不可外扬，想着都是一家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南眸光一凝，瞬间懂了苏婉晴疯魔般的反应。
不是小矛盾，不是小纠缠。
是触及底线、毁人清白、压垮一个女人所有容忍的龌龊恶行。
“我忍了一次又一次，可他得寸进尺，最后竟然……。”苏婉晴的声音微微发颤，直接说不下去了，“那天幸好家婆回来，不然我根本不可能挣脱他的魔手。”说到这里苏婉晴忍不住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在我们结婚三个月后苏伟回来以后就跟他摊牌，要么让苏大强走，要么我走。苏伟没办法，为了护住我们的小家庭，硬着头皮把他赶出家门，断了他所有依赖。”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病根，一激动血压就控制不住。”
苏婉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时候开始我听不得他的名字，见不得他的人影。一听见、一看见，我就会心慌、血压飙升，整夜睡不着，我怕他，就怕他又回来纠缠我。”
张麟听得心头沉重。
村里人人都说苏婉晴性情大变、脾气暴躁，却没人知道，她所有的易怒、敏感、情绪失控，全是被苏大强的龌龊恶行逼出来的。
李南顺势追问，语气沉稳克制：“苏大嫂，苏大强被赶出家门之后，还回来纠缠过你们吗？他和苏霉的关系，具体是什么样子？”
提到苏霉，苏婉晴眼底瞬间涌上巨大的心疼与酸涩。
“纠缠，怎么不纠缠。”
苏婉晴缓缓摇头，声音发堵：“他被赶出去之后，就以苏霉为借口，时不时回来不骚扰我，三天两头怎么赶都赶不走。而苏霉刚刚开始说实在的我根本舍不得把她送回去给苏霉，毕竟可以说她过继给苏大强以后是被我家这口子带大的，我嫁过来以后也很喜欢她，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情，我真的不会把她送回去给苏大强那个畜生。”说到这里苏婉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波动了起来。
“婉晴，冷静一点，千万别再激动了。”见妻子情绪再度起伏，苏伟连忙轻声安抚，生怕她血压再次飙升。
苏婉晴对着苏伟轻轻摆了摆手，端起手边的温水小口小口饮下，胸腔里翻涌的郁结稍稍舒缓，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些许。
苏伟看着妻子依旧心绪难平的模样，几番挣扎，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把埋藏多年的缘由说了出来：“当初我们执意要把苏霉送回老三身边，说到底也是被逼无奈。当年老三屡次对婉晴做出那些龌龊出格的事，我们也只是把他赶出家门，因为我们知道苏霉跟着他只会吃苦。但是没有想到老三会继续借着探望苏霉的由头，继续回来纠缠婉晴，甚至在我离家的一次差点对婉晴做了那种事情，幸好那天因为下雨我连夜赶回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最后我们忍无可忍，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把苏霉送回去给了他，不然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得把可怜的孩子交还给他，毕竟那么多年苏霉仿佛已经是我的孩子一样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苏伟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愧疚，一边是阴魂不散的亲弟弟，一边是受尽委屈的妻子，夹在中间的他当年早已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