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裴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伸手，又不敢。
手指在袖中攥了攥，最终只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得离她近了些，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扇形的阴影。
“下次，”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轻一点。”
谢薇猛地把头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然后她抬脚，又踢了他一下。
这回没有上次重，轻飘飘的，像是踢在人心尖上。
薛裴没躲，也没喊疼，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眼底却藏着一整片星河。
“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谢薇这才抬眸与之对上：“什么好消息？”
“之前伤我的那个杀手，已经捉拿归案了。”
谢薇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说起这个，薛裴的神情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嗯。这还能做假？”
“不止是他。”薛裴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他背后的那些人也一并被揪了出来。这些人藏得很深，在各处都安插了探子。这次顺藤摸瓜，抓了个干净。”
谢薇缓缓放下了筷子，她看着薛裴，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那个杀手一日没抓到，就意味着一日还有风险。
现在好了，杀手和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探子一同被清理掉。
就等于斩断了敌人的耳目和手脚，短时间内，那些人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离开这里了？”
薛裴见她眼里闪着光，忍不住打趣道：“在这住，表哥表嫂好吃好喝地招待咱们，还让那么多侍卫保护咱们。这日子多安逸啊！你确定要离开？”
谢薇想起自己编的拙劣的借口，不禁有些恼，白了薛裴一眼：“不可以翻旧账。”
许是今夜月色太好，许是今晚的薇薇太撩人。
明明是恼人的语气，在薛裴听来，却听出几分娇嗔来。
薛裴此刻生出了要去谢家提亲，早点把人娶回家的念头。
而，谢薇则在想那些图纸。
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火炮、火铳、步枪的制作图纸拿出来。
图纸上的东西，一旦被人琢磨出来，那在战场上绝对是神兵利器，就会改变很多事情。
她之前不敢拿出来，也是怕薛裴再被人盯上。
而现在，杀手被抓，探子被清。
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遭到重创。
没人再盯着薛裴，短时间之内，他是安全的。
等敌国的探子再盯上他时，那些东西或许已经做出来了，并助他一臂之力。
“薛裴。”谢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薛裴抬眼看她，似在问：干嘛？
“等回去，我有东西给你。”
这天夜里，薛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谢薇最后那句“等回去，我有东西给你”折磨得要疯了。
脑子里不断浮现那个毫不克制的吻。
不得已，薛裴淋了一桶又一桶沁凉的井水……
突然，想到什么，他把水桶扔到一旁，回房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匆匆离开客院。
天还未亮，太子妃江氏伺候萧睿谦穿戴妥帖，洗漱完后把人送至殿门口。
萧睿谦刚跨出门槛，守在门边的内侍王振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殿下，薛世子在前院，已经候了您有一阵子了。”
萧睿谦眉头微蹙，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薛裴可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能让他天不亮就堵自己，必定不是什么小事。
穿过两道月洞门，萧睿谦一眼就看见了薛裴——那厮正背对着他，仰头看廊下鸟笼里的一只画眉，嘴里还不知在嘀嘀咕咕跟鸟说些什么，那姿态悠闲得哪像是在等自己。
萧睿谦脚步一顿，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咳了一声。
薛裴迅速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行了个礼，开口便道：“表哥，那帮人已经抓着了，昨儿大理寺那边的文书都下来了，这事儿板上钉钉再没跑了吧？”
萧睿谦没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薛裴也不见外，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既然案子结了，危险已经解除。我跟谢薇住在您这儿也不合适了，怪叨扰的。我想着今日就搬走——”
萧睿谦听他说到这里，方才悬着的心“啪嗒”一声落了地，紧接着一股邪火就从脚底板蹿上了天灵盖。
他想过边境军情，想过朝堂倾轧，想过工部制造军火出了岔子。
唯独没想过——这个天没亮就蹲在他殿外的表弟，就为了告诉他，要和那个姓谢的姑娘搬走。
萧睿谦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揍人的冲动。
可薛裴对萧睿谦的怒火，恍若未觉。那张欠揍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表哥你会答应的对吧”，
萧睿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杀伤力极强。
薛裴眨了眨眼，不仅没滚，还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地说：“表哥，你别气嘛，我就是来跟您打个招呼——”
萧睿谦闻言，越发火大：“滚！这几日别让我看见你。”
薛裴不仅不怕，反而乐了，应声道：“好嘞！”
然后，他就真的“滚”了。
萧睿谦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欢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王振，不解道：“我怎么感觉表弟他上次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呢。”
这话，王振是赞同的：“世子爷瞧着……”
他想了想措辞才道：“……确实活泼了些。”
可打小就比旁人沉默稳重的人，都二十多了才活泼，这对吗？
萧睿谦冷哼一声，拂袖出府，他还得去上早朝。
薛裴回到客院的时候，天光才乍现。
他想亲口告诉谢薇，他们今天就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