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眸色骤然一凝,没有半分犹豫的余地。足下劲风乍然卷动,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指尖刚触到天梯冰凉的云纹,整个人已如轻燕般掠了上去。
衣袍被天梯间灌过的风灌得鼓鼓作响,发梢在风中划开利落的弧。他不敢有半分停顿,双膝微屈间借力再纵,每一步踏在梯阶上都只作刹那停留,声响都未及扩散,身影便已在云气里淡去几分。后边的动静还在逼近,他喉间压着一缕沉气,双臂为保持平衡微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浅白,只向着灵山方向的那片清光,一步不停、近乎亡命地掠去,梯阶上残剩的风,还卷着他仓促却决绝的衣袂残影。
生命之神指节上还凝着未散的、属于生机的金辉,指尖甚至已经碰到了破败王身后那缕将断未断的魂丝——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把那团飘晃的碎魂从朽坏的桎梏里拽出来,重新揉进鲜活的肌理里。
她肩头的金色披帛还因前冲的势头向前飘着,鞋尖刚碾过一块皲裂的冻土,整个人呈着蓄势待发的前倾姿态,腰腹的肌肉都绷着,连垂在鬓边的谷穗状发饰都还晃着未歇的余韵。
腕子却突然被攥住了。
不是钝重的蛮力,是冷的,像攥着一块从千年冰原里刨出来的死玉,指节的力道带着种不容置喙的紧,硬生生把她向前的势头刹住。她被迫顿住脚,前冲的惯性让她肩线猛地一沉,披帛的尾端扫过地面,溅起细碎的、混着锈味的尘。
她没回头,胳膊肘已经下意识往后顶——却被另一道力道更巧地卸了劲。破败王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压着低沉的哑,带着朽木泡过死水的潮味:“别追。”
她腕子被攥得更紧了些,能感觉到指腹下对方皮肤的温度低得反常,甚至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胸腔震出的、极轻的起伏——不是喘息,是一种压抑着的、连气息都裹着破败的沉。生命之神额角的金纹跳了一下,指尖那点将触未触的生机正一点点被那股冷意噬得淡,她终于偏过头,睫羽上沾的星屑随着动作落下来,砸在两人相握的腕间,溅起一点转瞬即逝的金辉:“你拦我?”
她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的光越亮,映得她脸上的轮廓越冷,可前伸的手臂却像被钉在了半空——破败王没松?,反而稍稍往前送了半步,几乎是贴在她身侧,把她那只将要再次出击的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垂着眸,遮在面甲下的眼神看不清,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连带着握她腕子的手指,都泛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白:“追上去,你我都要留在这。”
生命之神的动作最终僵在那里。前冲的力道散了,衣摆却还在风里掀着浪,她攥紧的指尖微微泛白,指缝里漏出的金辉蹭在破败王的袖口,烧出一点转瞬就灭的洞。而被她瞄着的那道残魂,早已趁着这片刻的阻滞,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无边的暗里。
破败王佛耶戈与生命之神的对决,是腐朽枯骸与蓬勃生机的碰撞,是寂灭执念与永恒流转的角力,每一寸动作都浸着两种极端力量的嘶吼——
佛耶戈率先突进,幽影铠甲的缝隙里渗出浓得像墨的黑雾,腰间失落之盾拖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嘶鸣,盾沿嵌着的残魂随着他的冲势猎猎作响。他双手攥紧破败之剑,剑身缠绕的枯藤瞬间暴涨,带着朽木开裂的脆响,劈出的剑风不是锋锐的割意,而是能吸干生机的坍缩力,连脚下的石板都在接触剑风的刹那龟裂成齑粉,连尘埃都没卷起便成了死灰。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偏执的狂乱,本该优雅的王室刺击被执念揉成了撕咬般的狠厉,肩膀沉得极低,重心全压在前冲的左腿上,每一步落地都让地面凹陷,黑雾随着他的舞步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渐渐消散的尾迹,活像拖曳着一长串未散的亡灵。
生命之神却未退半步,掌心向上一翻,指尖先绽开一滴嫩绿的光滴,光滴落地便疯长出缠绕的花茎,粉白的花骨朵眨眼间盛放又凋零,在身前织成一道转瞬更迭的花墙。面对劈来的破败剑刃,神的手腕只轻轻一转,臂弯便攀满了常春藤,藤蔓迎着剑刃撞上去,本该被枯朽吞噬的茎叶却在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剑刃吸干的不是生机,反被藤条缠上,佛耶戈只觉手腕一震,破败之剑上的枯藤竟抽出了新绿,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拧腰拧臂要抽剑回拉,另一只手的失落之盾便带着呜呜的鬼啸拍向对方心口。
可盾面刚要触到神的衣襟,生命之神的身形竟像水波般漾开,再凝时已在三丈开外,神足尖点地,脚下便冒出连片的白桦林,树干拔地而起的速度快得像箭矢,枝桠交错着捆向佛耶戈的四肢。佛耶戈见状不闪不避,反而任凭树枝缠上臂膀,肩头的铠甲猛地炸开黑雾,那些鲜活的树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中空,可他刚要挣脱,就觉脚踝一紧——不知何时,神的指尖已触到了地面,无数纤细的根须从土中钻出,像有生命般缠上他的小腿,顺着铠甲的缝隙往里面钻,那是带着暖热温度的生机,烫得佛耶戈浑身一颤,猛地仰头嘶吼,双目涌出浓黑的泪液,双手攥剑自上而下狠狠砸向地面:“给我枯——!”
崩裂的地面里,黑雾与绿光疯狂对冲,以两人为中心,一圈黑浪一圈绿涛交替着向外扩散,黑浪过处寸草不生,绿涛漫处枯木逢春。生命之神在绿涛中缓步走近,掌心对着佛耶戈的眉心,神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慰,指尖却凝着最纯粹的生之力量:“执念是囚笼,佛耶戈。” 可话音未落,佛耶戈竟舍弃了剑,猛地扑上前,双臂死死缠住神的臂膀,他铠甲下的皮肤早已是枯骨的质感,却爆发出骇人的力道,脖颈处的血管鼓起,声音像磨碎的砂石:“把她……还给我——!”
他后背的黑雾这时突然凝聚成无数只惨白的手,那些都是被他吞噬的亡魂,张着爪牙扑向生命之神,而神的身周瞬间升起漫天的飞絮,每一片飞絮落下都长出一朵带刺的玫瑰,花刺刺穿亡灵的手掌,化作缕缕轻烟消散。佛耶戈趁着神挡架的间隙,重新掣回破败之剑,这一次他没有直劈,而是身形猛地压低,贴着地面滑铲,剑刃直指神的脚踝,动作里再无半分花哨,全是同归于尽的决绝;而生命之神微微纵身,裙摆随风展开的刹那,身后展开了一道由花、叶、果、实组成的环形光轮,神掌中托起的一颗种子,缓缓飞向那把带着寂灭之力的剑——
剑与种子相遇的瞬间,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极轻的、新芽破土的微响,和一声绵长的、亡魂叹息的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