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沙发睡得我脖子有些僵。我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一旁的病床。老顾还睡着,姿势没怎么变,只是被子被他自己往上拽了一截,盖到了下巴,露出半张脸。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白亮亮的,把病房照得比昨晚清透了不少。监护仪的屏幕还在安静地跳着数字,他的心率比昨晚又稳了一些。
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轻声告诉我首长昨晚睡得挺好。我点了点头,把被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洗漱了一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老顾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子在喝水,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了没有?
还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我来说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睛翻通讯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他清了清嗓子,等着那边接起来。
我正猜他等了几秒,突然电话通了。
喂,阿秀。嗯,我医院了。肺炎。不是,昨晚住的。小飞陪我来的。嗯,知道了。……你别生气。我知道。好,那你来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我看他表情,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主动认账的小学生,正在等家长来学校接他。
我在想我妈的反应应该不会那么迅速,毕竟她还要在家生气一会儿的,可事实是我妈来得比我想的快。
电话打完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那个步频一听就是我妈。不快不慢,但又带着一种急切却平稳的克制。
很快,病房门被推开,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看得见的有洗脸巾、水杯、老顾的换洗衣服,甚至还有他的枕头,这些大概是从家里抱过来的。
她没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了老顾一眼。
老顾正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一些翘起来,嘴角向下撇着,那一副我知道我错了的表情摊在脸上。他看着我我妈进来,目光迎上去,没说话。
我妈在门口站了两秒,也就两秒。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从进门那一刻的焦急,在看到老顾的瞬间,急过之后绷起来的那层硬壳就松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你怎么又……,但那个字在嘴边停了一下,没出来。
她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顾。
老顾仰头看她,那个角度让他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嘴撅了一下,是真的,顾一野同志撅了一下嘴,那个动作放在任何人身上我都不会多想,放在他身上,就像是全世界的雪都在这一刻化了。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辩解我就是着凉了,也没说我不是故意的,他就在那儿撅着嘴,抬眼看着我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我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他被角理了理,手指在被沿上划了一道,把被子里露出的一截被芯塞了回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的无声叹息。
早饭吃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了粥。我妈转身走到沙发那边,从袋子里拿出保温壶,拧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冒出来,飘着一股米香。她拿了一只碗,把粥倒进去,又夹了几块酱菜放在碟子里,端到床头柜上。
老顾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保温壶的盖子,低头看着老顾。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像是不想被他发现。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个样子,跟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住院那次一模一样。
老顾端着粥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轻轻了一声。
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我妈一路赶过来,肯定想了许多。想他为什么会感冒,想他是不是又没穿秋裤,想怎么批评他才能让他长记性。她大概在路上把要说的话都过了一遍,准备来了好好说他几句。但进门那一刻,看见他靠在床头、眼底乌青、嘴唇发白、撅着嘴等她来,那些话就都回去了。
她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把那只从家里带来的枕头塞到他背后。老顾靠在那个枕头上,比刚才舒服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松下来。他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喝,慢吞吞的,像在慢慢恢复力气。
我妈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老顾没躲,由着她按下去,那缕头发又翘起来一点,我妈又按了一下。
窗外的云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的尖儿上还挂着昨晚加湿器的水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粥勺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还有监护仪极轻的嘀声。
我忽然想起我妈前几年有一次跟胡杨阿姨聊天,我在旁边听见她说的那句话。她说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什么都能改。现在觉得日子短了,改不了的也就算了。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看着这一幕,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顾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我妈接过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你不骂我了吗的试探,又像是谢谢你不骂我的软和。
我妈把碗收了,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床沿坐下来,手搭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腿。
以后还穿不穿秋裤?
老顾沉默了一拍,……穿。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信,但也没拆穿。她把被子又掖了掖,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极淡的、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床上的老顾靠在那个枕头上,脸上的表情从认错慢慢变成了一种被窝里捂暖了的松弛。他看了一眼我妈的背影,又移开,然后又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真的没生气。
我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们看见。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云彻底散了,天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清澈的蓝。楼底下有鸟在叫,隔了好几层楼传上来,叫得不急不慢的。
老顾上午的点滴一挂上就没停过,透明管子里的药水换了两袋,护士进来调了一次速度。他靠在床头那只枕头上,翻着手机看消息,偶尔回一条,偶尔咳两声,被我妈看一眼就立刻把咳嗽压低了。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在剥一个橘子,白络扯得干干净净的,一瓣一瓣码在纸巾上,码了半盘子老顾也没吃。
我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橘子汁。
我也站起来,跟她一道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暖黄色,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悠悠地转。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手里捏着那块擦过手的纸巾,卷成一小团攥在掌心。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刚才那位主任正在桌前翻病历,看见我妈进来就站了起来,招呼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
我妈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问话的语气跟在病房里判若两人。那种跟老顾说话时的柔软收起来了,换上了另一种利落和认真:医生,他这情况到底怎么样?
主任把病历翻了一页,说得很清楚: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感冒引起的肺炎,炎症面积不大,位置在上叶,不算严重。但顾首长本身有心脏病和心衰史,血压也不稳,肺部的感染很容易牵动心脏。本着安全和全面性的考虑,我们建议住院治疗,把炎症彻底控制住之后再回家。他顿了顿,他这身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单独把肺拿出来看是小毛病,但放在他身上就得慎重。目前在用的抗生素和雾化方案都有效,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再观察两三天,复查片子看炎症吸收情况。
我妈听着,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等医生说完了,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底子:医生,我把他就交给你们了。只要有一项指标不合格,都不让他出院。他说什么都没用,您跟我说就行。
主任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声音也放软了一些:您就放心吧。
我妈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走出来。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回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身侧,长长的一道。
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那个语气坚定、条理清晰的阿秀同志,和早上进门时看见老顾撅着嘴就心软的那个阿秀同志,像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副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
我疑惑地问,你刚才在病房里对爸那么温柔,怎么在医生办公室那么严肃?
我妈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走廊中间,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窗户上。
窗外是一棵老榕树,树冠从楼下伸上来,正好齐着二楼的窗台,叶子被阳光照得油绿发亮,风一来就翻出浅色的背面,沙沙沙地响成一片。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榕树的枝条垂着许多细细的气根,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这是刚柔并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事儿明摆着是你爸做错了。我说他,他听不听是一回事,心里不痛快是另一回事。我不打算说他,我要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他更能记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脸对着我,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我笑了一声:还是您厉害,最能拿捏住咱们家顾一野同志。
我以为她会跟着笑,但她没笑。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的那种看着,好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需要我看着她的眼睛才能听进去。
小飞,她说话时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爸不年轻了。他身体不好,你比谁都清楚。我身体虽然还不错,但我也六十五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
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亮了一下,薄薄的一层,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时反的那一点光。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那种想笑又控制不住的湿润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所以我更愿意让他高兴。她哽咽着继续说,这不是纵容他,是我在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爸这辈子受过多少罪,你也知道。他最严重那几次……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像是在把什么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往下压一压,我们差一点就失去他了,所以我现在的每一个办法,都是在保证他平安的前提下,尽可能爱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了。窗外的风穿过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我妈,她站在光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揉成一小团的纸巾,眼眶红着,嘴唇抿着,但站得笔直。
我不想有一天,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自己会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应,转过身继续往病房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我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里往前走,肩膀微微瘦削,但背挺得很直。
我快步跟上去。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顾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我妈脸上,然后停住了。他肯定看见了我妈微微发红的眼眶,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床边一小块位置,拍了拍床单。
秀儿,过来坐。
我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盘橘子,拿了一瓣递到老顾嘴边。老顾看了一眼,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妈又递了一瓣,他又接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那盘橘子瓣上,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身影上。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地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退到外间,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妈的话像一阵风,从走廊里吹进来,穿过我的耳膜,落进了我心底某个很安静的位置。
我那时候站在阳光里,看着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以为听过了也就过去了。但后来我发现那句话没走,在我心里扎了根。它的根须很细,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里悄悄地长。
今天白天在旅里开会,杨浩汇报训练进度,说到下个月有一项野外驻训任务,周期长、强度大。我听完点了一下头,脑子里划过的是老顾在病房里靠着枕头的样子,蓝白条纹的领口空出一大截。驻训要封闭半个月,老顾被安排了一次具体检查的时间好像在月底。
晚上回家吃饭,玥玥在桌上给两个孩子夹菜,松松把青菜从碗里挑出来放到桌上,我伸手给他夹回去。松松下意识地喊了一句爷爷在的时候就不用吃青菜,我愣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了一拍。
笑笑在旁边说:爷爷在的时候你自己挑出来他也不说你。
我看着他们认真说,爷爷惯着你们。
爸爸,爷爷也惯着你。笑笑补了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
我没说话。
这些瞬间都很小,小到我可以在它们发生的时候假装没注意到。但它们一根一根地扎下来,密密的,像我妈走的那条走廊边上的窗户外面那棵榕树的气根,细而韧,不声不响地往下垂。
我以前就知道老顾身体不好,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胃病,这些词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听,听了二十多年了。它们的重量一直在那儿,只是我习惯了背负着它走路,走到后来忘记了背上原来是有东西的。可我妈那天在走廊里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那句话像一只手伸过来,在我背上的那层东西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于是那种负重感忽然重新变得清晰了。
我开始在夜里睡着之后无意识地翻手机,翻到老顾的聊天窗口又关上,关上之后过一会儿又打开。他白天回我的消息永远是那几个字,行、知道了、没事。我看着那几个字揣摩他的语气,猜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精神怎么样,咳嗽了没有,有没有又在书房坐着不开灯。
周末我去医院看他,松松和笑笑跟着来了,病房里热闹了一阵。笑笑给他跳了一段新学的舞蹈,松松把新拼好的乐高模型放在床头柜上,说送给爷爷养病用的。老顾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输着液,另一只手把松松的乐高接过来小心地放在枕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抬头的时候对上我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已经在看我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
晚上我把他们送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顾。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透过窗玻璃显得很薄,像一层铺在天边的碎金。
我坐在床边给他按摩,他今天打了一整天点滴,手背上的留置针换过一次位置,针眼周围有一小片发青的印记。我用拇指轻轻按着他的手掌,沿着掌心的纹路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规律。
可我自己也知道,我没在想按摩的事。
我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他下个月复查结果会不会好
最近他又瘦了两斤
他晚上不睡觉在书房坐着对心脏到底有没有影响
我妈说他夜里咳了两声到底是不是只是干咳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没揭盖的水,底下在沸着,表面上安安静静的。
我的手还在按着他的手掌,拇指沿着同一个轨迹走了好几遍,我自己都没发觉。
行了,停。老顾看着我。
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目光平静,但我认识那个眼神。是那种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你全写在脸上了的眼神。他当年在基层带兵的时候就用这种眼神看那些欲言又止的年轻干部,每一次都能把人看穿。
我停下来,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老顾没说话,他靠在枕头上,把那只输液的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回去,搁在被子面上,然后盯着我看了大概一分钟。
真的是一分钟。
病房里的钟在走秒,滴答滴答的,监护仪的屏幕在暗处闪着微弱的绿光。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安静地、专注地、慢慢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有什么东西需要确认。
说吧,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不对。老顾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你从小就这样,越有心事越假装没事。你刚才按我手掌,同一个地方按了四遍,我在数。第四遍的时候你还没反应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
窗外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暗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呼呼的雾气声。
爸,我就是想到我妈那天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点……
我卡住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沉重?不舍得?怕?
老顾看着我,等了我一会儿,等我没说下去,他开口了: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知道你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我接着说,她说她不想后悔。
我说完这句话,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没咽下去。我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那些远处亮着的灯火上,它们一个个地亮着,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老顾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了月亮,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度。久到加湿器自动停了又重新启动,呼呼地吹了一阵白雾。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我手背上,他那只没扎针的手,温热的,指腹粗糙,有一层薄茧。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小飞,我没事。
我偏过头看他。
他靠在枕头上,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眼底的乌青还在,嘴唇还有些白,但他看着我,目光是沉稳的、平静的、带着一种你看我不是在这儿吗的安定。
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你妈那是心疼我,你也别跟着瞎想。
我知道他说这话是想让我安心。
我的父亲顾一野永远是这样,他的关怀从来不会直接说你别担心了我会好好的,他用你别跟着瞎想来替我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打包收走。
但我看着他眼角的纹路,看着他搭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一小块青色的针眼,我忽然觉得他大概也知道你别瞎想这句话没什么用。
就像他那天晚上坐在客厅里问我退了之后呢一样,有些问题,不是一句安心话就能盖过去的。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老顾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回被面上。他的指尖在被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熟悉,像他平时在想事的时候会做的那样。
你那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学学你妈,该放的就放一放。
我没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的云又走了,月亮重新露出来,银白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加湿器的白雾慢慢地往上飘,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我坐在床边,手还搁在床沿上。他的那只手离我的手很近,但没有再搭过来。我看着他的手背,看着那一片发青的针眼,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没说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它在心底那个有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落下了。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被调到最暗,只留了墙角一盏夜灯,昏昏的暖黄色,拢着一小片光。监护仪的屏幕在暗处亮着,数字绿荧荧的,安安静静地跳。加湿器已经停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
老顾那边呼吸渐渐匀了,输液管已经拔了,他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夜灯的光只够照见他后脑勺那一小片头发,乌黑的,领口的病号服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在暗处泛着一点浅淡的暖色。
我躺在沙发上,毯子搭在胸口,睁着眼睛。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看得清楚,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床头柜上松松的乐高模型、那只还剩半杯水的杯子、我妈傍晚带来的枕头塞在老顾背后。但我看的东西不在房间里,它们在我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像一条走不出去的走廊。
老顾说放下,我也想放下,可我放不下。
仔细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太混了,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扎手。
十几岁的时候我跟他对着干,他说往东我偏要往西,他安排的路我一条都不想走。他在饭桌上跟我讲道理,我把筷子一放就说我不吃了,然后摔门出去。他跟在我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那些年我做了很多伤他的事,说了很多伤他的话,他从来没有跟我计较过。他气急了也就是沉默,沉默完了找我坐下来好好讲,然后翻篇。
他翻过去了,但我没有。
那些事像旧照片一样压在箱底,平常不翻出来,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全浮上来了。他在书房门口站着看我摔门出去的样子,他在饭桌上放下筷子沉默的样子,他在电话里听到我说不用你管我的时候顿了一拍才回答行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眼前过。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发火的。
现在我自己当了父亲,松松有一次跟我顶嘴,我压着火说完话之后回到书房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而老顾当年面对的是比我更糟糕的我,他说了行之后,回头又坐在书房里慢慢想怎么跟我说,想了很久,然后第二天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敲我的门。
他还记得那些事吗?他大概记得,但他从来不说。
我偏过头,看着病床上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有一根白头发在黑暗里反着一点细细的光。我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很久,然后觉得眼眶发热。
我妈白天说的那句话又回来了,我不想有一天自己会后悔。她说的是她自己跟老顾之间的事,可那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变成了我的声音。
我也不想后悔。
以前那些错的已经回不去了,但以后的日子,我想让他高兴。想让他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想让他知道当年那个摔门出去的混小子,早就后悔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小到我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夜灯的光拢着房间,监护仪的嘀声细碎规律,老顾的呼吸均匀绵长。
我以为他没醒。
然后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睡不着就别撑着了。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哑,但很平稳,你起来把灯打开,我也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他背对着我,但那个声音是清醒的,像是本来就没睡着。
我坐起来,伸手拧开了床头的小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房间被暖黄色的光填满。老顾慢慢转过身来,仰面躺着,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他看着我的脸,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也看着他,从他躺着的那个角度,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脸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包括眼眶底下那一层潮润的红。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床沿外伸了伸,拍了拍空着的那一小块床单。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侧过头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安静。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扎过针的手,伸过来,指腹在我眼角下面停了一下,轻轻擦过去。
动作很轻,他的指腹粗糙,带着那层薄薄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涩。他把手收回去,搁在枕边,看着我。
别想了,我会努力陪你更久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语气跟在办公室批文件平淡的回答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在夜灯底下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是这句话他斟酌过才说出口的,只是用了一种最不经意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眼眶里那些攒了半天的潮意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我赶紧抬手去擦,擦了一下又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但在夜灯底下,有什么是藏得住的。
我的声音哑得我自己都不认识,真的?
真的。
他的手又伸过来了,这回拍了一下我搭在床沿上的手背,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我小时候发烧他坐在床边一样。他拍了两下,停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因发烧而残留的微烫。
我答应你了。
他说的不是本来就是要陪你更久的,也不是你说什么傻话。他说的是我答应你了,这个回答像是在跟我之间拉了一道线,他在这头,承诺在那头。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床单上,一下一下的。
夜灯的光拢着我们两个人,监护仪的屏幕还在静静地跳着数字。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浅淡的白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路。
行了,别哭了。你明天眼睛肿了回去,你妈又要问我怎么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怪难听的。我拿手背把眼泪擦了,深呼吸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他。他在灯下看着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整个人在夜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我没事。这回我说的是真的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把手收回去,重新放进被子里,侧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你别回沙发了,就在这儿陪我坐会儿吧。
我坐在他的身边,背靠着床边挡板的边缘,把双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夜灯的光拢着我们两个人,窗外的月光还在,监护仪的嘀声细碎的、温柔的,像什么人在远处轻声地、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
老顾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又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被日常的威严藏起来的柔软的线条都照了出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是他刚才拍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窗外起风了,窗帘轻轻地动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