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老顾的肺炎在医院住了五天,这已经是他最大忍受限度了。
第五天早上我去看他,他已经把病号服换下来了,穿着自己的衬衫坐在床沿上,脚边搁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袋。我妈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他的出院单,看了又看,嘴唇抿着,没说话。
医生说炎症是控制住了,但还没完全吸收。我妈开口,你免疫力弱,回去再歇几天不行吗?
已经行了,老顾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指标合格了,出院单都签了。
那是合格线的最低标准,离正常还差……
北京有事。老顾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这事儿定了的底色,我需要去一趟,也就三天就能回来。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大概想说身体还没养好去什么北京,但她大概也知道,说了也没用。她最后还是走过去帮他把行李袋的带子整了整,然后把一袋路上吃的水果塞进了侧兜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听你的,不过记得按时吃药休息。
老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嗯了一声。
他回家歇了一天,就一天。
第二天早上的车就来了,小王拎着行李跟在后头,老顾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的时候弯下腰抱了一下笑笑,拍了拍松松的脑袋。我妈站在门口,把一盒药递给他,他看着那盒药接了过去,塞进包里,然后上车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天。
他走之前说三天,第三天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今晚回来。我回了句好,我去接你,他回。我又回了一个那我早点回家等你,这回他没回了,但我估计他看见了。
那天下午我把工作提前处理完,跟杨浩说了一声,就开车回家了。到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太阳斜斜地挂在院子西边,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墙上。
厨房里飘出香味,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能闻见,红烧肉的甜香、小炒肉的辣、还有老顾最爱的那种清炖排骨汤的味儿,不用看见就知道锅里冒着热气,汤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我换了鞋往里走,厨房门开着,我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杨姐在旁边切菜,案板上的葱花码得整整齐齐。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冲客厅的方向努了一下嘴,意思是孩子们在楼上呢。
我上楼,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书房门关着,主卧门也关着。笑笑和松松的房间门半开着,我走过去探头一看,书桌边上坐着两个小背影,笑笑握着笔在纸上写,松松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拼音本,笔在手里攥着,在本子上画了一团大概是字的东西,歪歪扭扭的。
玥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用口型说等爸呢。
我点点头,走进去。松松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转头看见是我,喊了一声就往我腿上撞。我接住他揉了揉脑袋,笑笑也抬起头来看着我,笔还没放下。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笑笑抬头问我。
不知道。
松松从怀里抬起头:爸爸你给爷爷打个电话吧。
我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们赶紧把作业写完,爷爷很快就回来了。
松松不太满意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拼音本,在那一团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更歪的字。笑笑看了他一眼,用那种你写错了的眼神,但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玥玥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妈亲自下厨做了好多菜,全是爸爱吃的。她顿了顿,爸说了几点到没有?
他就说了今晚回来,没说几点。
那咱们等着。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天光从午后的亮白慢慢往暮色里转,从清透变成柔软,从柔软变成深沉。楼下厨房的灯亮起来,我妈和杨姐的说话声从窗户缝里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声音是轻快的。
六点半的时候我妈上楼来了,说你们先带孩子下去吃饭吧,别饿着。玥玥站起来说,招呼两个孩子下楼。松松跑在前头,笑笑跟在后头,脚步咚咚地踩在楼梯上。我跟在后面下去,我妈站在楼梯口,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关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桌。红烧肉码在盘子里,酱色油亮,排骨汤冒着白气,小炒肉堆得满满的,几样青菜绿油油的,围在中间像一圈翡翠。碗筷摆好了,七副,整整齐齐的,酒杯也放上了。
两个小家伙在餐桌前坐下,松松拿起筷子就要往排骨上伸,我老婆走过去把他的手轻轻挡了一下:爷爷还没回来呢。
松松把筷子放下了,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排骨。
你们先吃,我妈开口说,孩子肚子都饿了。
不要,笑笑摇头,我要等爷爷。
松松跟着姐姐也摇头:等爷爷。
我妈看着他俩,笑了笑没再劝。她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的手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我猜她是想给老顾打电话,又怕他在路上或者正在忙,就没敢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笑笑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两只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松松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杨姐从厨房出来,看了看这一桌菜又看了看我们,轻声问了一句要不把汤再热一热,我妈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开始往墨色里沉,路灯亮了,把院子里的树影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时钟的指针从六点半拨到了七点。
我坐在餐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也没动筷子。玥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安抚的弧度。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七点过五分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亮起一束光。
车灯的光从院门外扫进来,在院墙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慢慢停在了门口。铁门打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厚重的一声,然后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突然,椅子的一声被推开。
笑笑第一个从餐桌前弹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响,她人已经像一阵小风一样冲出去了。屋门被掀开又弹回去,啪地一声。松松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哒哒哒地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窗户往外看。
老顾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车灯还亮着,在暮色里把院子照得通明。驾驶座的门先打开,小王下来,快步绕到后排拉开门。
笑笑第一个冲到了车旁边,她穿着白天上学的那件粉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跑得太急有一缕散在脸侧。她在车门前面站住,仰着头往车里看。
老顾从车里下来,深灰色的夹克,领子微微立着,头发被风拨得有些乱,脸上一层风尘仆仆的疲倦,眼底的青又重了一些。他一只脚刚踩到地上,笑笑的喊声就炸出来了,爷爷!
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荡开的全是喜悦。
老顾刚站直的身体顿住了,低头看见面前仰着一张脸的笑笑,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平日里威严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全都柔了下来,眼角的纹路弯成圆弧,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他弯下腰,两只手伸出去,把笑笑整个人搂进怀里。
笑笑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小的一团挂在他胸前。老顾蹲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从地面上微微抱起来一点,像捧着什么最珍贵的、怕碎了的东西。他闭了一下眼睛,下巴搁在笑笑的头顶上,停了那么两秒。
松松光着脚跑到了,在两步之外刹住车,站在那儿看着爷爷和姐姐抱在一起,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也要抱。老顾睁开眼,松开一只搂着笑笑的手,朝松松伸过去,松松赶紧扑上去,也挤进了那个怀抱里,两个小的一个占左肩一个占右肩,把老顾的夹克领子都蹭歪了。
小王朝他们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又轻手轻脚地绕回驾驶座,把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路灯和月光交叠着落在那一老两小身上。
老顾蹲在地上,左胳膊搂着笑笑,右胳膊搂着松松,像一棵老树桩上长出了两根新枝。他低头在笑笑头顶的头发上贴了一下,又偏过头看了松松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爷爷想不想我?笑笑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有多想?
老顾没回答,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笑笑在他怀里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松松从他怀里挣出来,两只小手扒着老顾的肩膀往上爬:爷爷你抱我起来!老顾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松松就挂在了他腰侧,像一只树袋熊。笑笑这时候才慢慢松开了手,从老顾怀里退出来半步,仰着脸看着他,大眼睛里亮晶晶的,眼圈有一点点发红。
老顾看见她眼眶红了,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下面轻轻蹭了一下,哭什么宝贝,爷爷不是回来了。
我才没哭。笑笑嘴硬,但声音有一点点鼻音。
行,没哭,我们公主不哭。老顾站起来,一只手托着松松,另一只手牵过笑笑的手,十指交握的那种牵法。笑笑的拳头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被他包在掌心里,严严实实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夜灯从门廊上方照下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大两小,融在一起。
老顾牵着笑笑、抱着松松往台阶走。松松趴在他肩膀上朝我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嘴里喊着爸爸你看爷爷把我抱起来了。笑笑走在他旁边,仰着头跟他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老顾一直在点头,时不时一声。
走上台阶的时候,老顾弯腰把松松先放下来,蹲下身让松松自己站在地上,然后拉着两个孩子一起跨过门槛进了门。松松开开心心地跑回餐桌边,翻到自己那把椅子爬上去,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等着开饭。
笑笑没急着回去,她站在玄关那儿,等老顾换了鞋,又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客厅走。老顾任由她牵着,夹克都没来得及脱,袖子被笑笑拽着往前走,像一头被小姑娘牵住的大象。
我妈从餐桌边站起来,看着老顾被笑笑牵进来,嘴角绷了绷,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看着老顾脸上那层疲倦,又看了看他牵着笑笑的手,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老顾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在院子里低了一些,带着走了长途之后那种浅浅的哑,回来了。
洗手吃饭。
老顾松开笑笑的手,又弯腰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去坐好。
笑笑听话地跑回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松松在旁边喊:爷爷坐我旁边!
笑笑说:爷爷坐我旁边!
两个人隔着椅子开始争,我妈走过去把笑笑往左移了一个位置、松松往右移了一个位置,空出了中间那把椅子。两个小家伙不争了,满意地靠着自己的椅背,等着老顾落座。
老顾去洗手台那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他在灯下低着头,双手在水流里搓洗,动作仔仔细细的,把手指一根一根揉过。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后脑勺那一片乌黑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北京三天,又添了几根白的,夹在深色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我看见了。
他洗了手走过来,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还没坐稳,松松已经贴过来靠在了他左胳膊上,笑笑也往右边靠了靠,两个人像两座小靠山一样把他夹在中间。老顾低头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嘴角动了动,端起碗来,先给笑笑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松松夹了一块。
先吃饭。
我妈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碗热汤推到他手边。他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轻轻软软的,把窗帘撩了一下又放下。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照着满桌子的菜和每个人脸上那些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我在老顾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抬头的时候正好跟他的目光碰上,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那一口汤喝下去,我看见他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像是路上绷了三天的那根弦,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吃过晚饭,老顾把我叫到书房。我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手里端着我妈刚煮好的参茶。杯壁隔着托盘传上来温热,氤氲的蒸汽在走廊的灯光里袅袅地往上升,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和一丝回甘的甜。
我敲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老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台灯亮着,光罩把那一小块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翻着一本文件,但我看得出来他没在看,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翻过去。
他听见我进来也没有立刻抬头,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两秒才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他脸上那层在北京奔波了几天的倦意,在书房的灯光下比楼下更明显。眼底的青透过老花镜的上沿露出来,嘴角微微往下沉着,整个人的精神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的橡皮筋。
我把参茶放在他手边,我妈刚煮的,趁热喝。
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没立刻端起来,手指搭在杯沿上碰了碰,感受到温度,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嗡嗡声很低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远处飞着的蜜蜂。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摇着,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画着暗纹的薄纱。
累了?我看着他问。
确实有点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家里这两天都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妈很惦记你。你走了三天她嘴上不说,每天晚上都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也不看,等你消息。
老顾没接这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知道又不想接。他端起了那杯参茶,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嘴唇沾了一点水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坐直了身体。
他那个坐直的姿态我不陌生,是那种有正事要说、先把姿势摆好的姿态。他的肩膀松开了又端起来,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叠了一下,又放开了。
小飞,他认真说,有个事,我想了想,决定和你说一下。
我也坐直了,这把椅子是老旧的木椅,座垫微微往下陷,我一动它就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这次去北京,他开口了,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琢磨了很久,终于决定摊开来的事,向组织提出了退下来的申请。
我愣了一下。
我感觉差不多了。他接着说,等上面批了,再到交接工作、走手续这些,也就再干个一年左右的时间吧。
一年?
一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样平静,交接总要时间。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交到后面的人手上,不能留尾巴。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之前他说过组织让他至少干到六十五,他也跟我说现阶段退不了,那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定死了的认命。可这才过了多久?他从北京回来,带回来的是一个我已经申请了的结果。
我原以为这事儿要等很久,可能会拖到他六十五、甚至更久。可他今天就坐在我对面,用那种跟他说明天要降温了差不多的语气告诉我,他已经把自己的退路清了。
怎么突然想退下来了?我问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一些,大概是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的重量,你不是说上面不松口吗?
上面是不松口。老顾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放下,但松不松口,是你自己拿出什么去说服他们。我这次把手头的工作总结了一遍,交了一份详细的材料上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
我们战区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他看着我说,这几年一步一步建起来,体系在,骨干在,制度也在。不是一个两个人撑起来的,是一整个班子转起来的。让接下来的同志接手,完全没问题。我已经做到让他们没有顾虑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帘被夜风微微吹动了一下,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上面怎么说?
还需要开会讨论,但是我想问题不大。他偏过头看着我,目光在台灯底下显得很平静,提之前我把所有能交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走、走了一切正常运转的状态。这样的申请,没有驳回的道理。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嗡嗡声在耳膜上轻轻地响。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搁在身前。老顾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难得的松弛,像是把某个存在了很久的重量终于从肩膀上卸下来,摆在了桌面上。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激流勇退。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做到他这个位置上,有几个愿意主动交的?战区司令,上将,六十一岁,身体虽然有些毛病但不妨碍工作,组织上明确希望他再干几年。换作别人,可能会再熬一熬、再等等,等到不得不退的那一天。可他不是,他觉得时机到了,就把整理好的东西交上去了。干干净净的,不拖泥带水。
我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这个决定……
老顾看着我,等我说完。
我能理解。
但此刻我的脑子里想的是另外半句话,但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那半句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大概不需要我准备好。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小飞准备好了没有,他想的应该是整个战区准备好了没有。他这辈子做事,考虑的第一条永远是交给别人的时候是不是一个能运转的东西,而不是我自己舍不舍得。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猜到了我咽回去的那半句话。他没追问,只是把参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水应该已经不烫了,他喝的时候没有犹豫,一仰头喝了半杯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一年。他又说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听的,也就一年了。
窗外的夜风又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榴树的枝条被风拨动,阴影在帘布上摇了摇,又落回了原处。
我看着台灯下他的侧脸,看着那几根在灯光下反着细光的白发,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那一片因输液留下的淡青还没完全消退。
一年。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下来了。
不是石头砸下来的那种,是像秋天的一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从高处飘下来,落在水面上。它轻轻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不动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指交叉着搭在身前,看着台灯光圈里的他。书房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纱,拢着灯光、茶杯边缘的蒸汽和他脸上那些被疲惫磨得柔和的棱角。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石榴树枝叶的声响,沙沙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我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老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像是在算一个日期。
两年了。他的声音平平的,不是突然想的,这件事在我心里盘了两年,交过两次申请,上面没同意。
两年。
我心里那个叶片的涟漪又荡开了一圈。
我以为他只是最近累了,随口跟高叔说了句有点儿累了,以为那只是阶段性的倦意。我以为退休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个遥远的东西,像山脊线上那道被云遮住的轮廓,看不清但还远着。结果他在心里已经走了两年的路,而我这个自诩老顾肚子里的蛔虫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那你这次……怎么又提了?我接着问。
老顾转过头来看着我,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隐在暗处,但眼睛是清楚的。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太像笑,更像是一种你居然问我这个的表情。
我以为你懂我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是干不动了。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不是说能力不够,是那种劲儿,你懂吧?以前一张地图摊开了我能盯着看一晚上不带眨眼的,现在看两个小时眼睛就涩。以前开会一整天回来还能写两页批注,现在回来就想躺着。不是身体垮了,是那个劲儿……在往下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杯边缘凝结的一小滴水珠上。
我不想折腾了。我这身体,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拖不动了。我盘了两年,盘来盘去,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战区理顺了交出去,我自己腾出手来,留点时间陪陪你们。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陪你妈变老。这几个字他咬得比前面的句子都慢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含了含才放出来,陪孩子们长大。我这一年多笑笑长高了多少,我都是每周在墙上画一道才知道的。她的那些乐高是我买的,可我陪着她拼了几次?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老顾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茶水应该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喝完了最后那一点,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把杯子放下之后,没有靠回椅背,而是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看着我的眼睛。
再说了,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要把那句藏在后面的话赶紧拿出来,我也想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闪躲,像是这句话他也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我18岁放弃高考去当兵,到今天,61岁了。他淡淡说道,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年轻时是为了那身军装,后来是为了责任,再后来是为了肩上这几颗星。几十年了,我一直在往前跑,没停过。现在我想停下来,不是为了歇着,是想为我自己活一次。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往后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着的石榴树影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再不停下脚步去享受生活,我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点你看我说出来了的释然的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再不疯狂就老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出来。顾一野同志,战区司令,上将军衔,用再不疯狂就老了来总结自己61岁退休的决定。这句话放别人嘴里可能是句玩笑,放他嘴里,我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眶发热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我松开它们,把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过?我接着问,退了之后。
他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很短,大概是在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很多遍了,被我这么一问,他直接从一个已经摆好的架子上拿下来了。
先把书房里那些没看完的书看完。有几本翻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同一页。他接着说,然后带你妈去几个地方,她年轻的时候说想去哪里来着……
她说过想去敦煌。
敦煌。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品这个词的滋味,嗯,敦煌。还有那个镯子,我没跟你说过吧?你妈有一回逛街在橱窗里看了很久一只翡翠镯子,我想给她买她不同意,这次退下来之后去给她买回来。
他说的这些事都很小,很小,但每一个都像是想了好几年,攒了好几年才决定说出来的。
然后,他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园,不用偷偷摸摸的。周中去,人少,想坐几遍过山车坐几遍。
你那个心脏……
我说的是他们坐。他打断我,我负责买冰淇淋。
我笑了,他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角那几道纹路弯起来,嘴角往上翘着。他在台灯底下笑的样子,那层疲倦被这个笑冲淡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终于决定了下个假期去哪里的普通人。
他在心里把这些盘了两年,两年里他写了两份申请,被驳回两次,但他没放弃。他把战区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交出去的时候拿得出手,然后第三次申请,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能走成了。
爸,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他看了我一眼,不跟你说跟谁说。
夜风吹过来,窗帘又动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地摇,枝条摆动的时候像是也在听着书房里的这些话。台灯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响,杯底那一小圈水渍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细光。
老顾把那杯已经喝完了的空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再给我倒一杯?
这么晚了还喝?
最后一杯。
我站起来接过杯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把他整个人拢得很柔。
我拉开门走出去,下楼去给他续参茶。楼梯在脚下吱呀响了两声,我想着他说再不疯狂就老了的时候那个表情,嘴角忍不住又翘了一下。
厨房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餐桌前等我。她看见我下来,没问我上去干什么了,只是起身把灶台上还温着的参茶壶端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空杯,重新斟满了。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了想,他跟我说,他想带你去敦煌。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茶叶从壶嘴里刚断,最后一滴落在杯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灯光、有水汽、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温柔。
她没说话,把杯盖轻轻盖上,递回我手里。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指,温热的。
我端着茶上楼,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更稳一些。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见老顾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月色里。
我推门进去,把参茶放在他手边。新泡的茶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台灯的光圈里散开。
最后一杯。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像是借着杯壁的温度在取暖。
小飞。
等我退了,第一站去敦煌,到时候你们一起。
我看着他,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