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各怀心事,各自沉默地喝着啤酒。
没有人大口喝,都是小口小口的,好像这酒突然变得很苦,苦得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范满香反倒平静了,她已经找到了后面生活的方向。
可梅小花和常冰冰的心乱了。
不是那种糟心的乱,是那种,像春天来了,土地里的种子要发芽,顶得泥土松动了的那种乱。
她俩也想去东莞电器城附近讨生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孩子他爸夏良杰。
这个念头从范满香说出“在南城电器城为阿杰买过点唱机”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地钻进了她们的脑子里,然后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扎了根,发了芽,怎么拔都拔不掉了。
梅小花一咬牙,“满香姐,我决定了。”
范满香扭头看她:“决定什么了?”
“我决定辞了幼儿园的工作,跟你去东莞闯荡。”
范满香差点被嘴里的啤酒呛着,赶紧咽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花,你说什么醉话呢?你在幼儿园干得好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干嘛辞职?”
“我没说醉话。”梅小花坐得笔直,醉意在脸上,可清醒在骨子里,“我想过了,我现在年轻可以在幼儿园工作,再岁数大点就得找其它工作了,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满香姐,咱们一起去东莞,一起干,能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常冰冰本来已经醉得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了,听了这话,猛地直起身子,“我也去!我也要做个女强人!阿花,满香姐,带上我,我也跟你们去东莞闯荡!”
“行了行了,一箱啤酒都喝完了,还说上醉话了,你俩赶紧睡觉吧,别瞎说了。”范满香说着站起来,把地上散落的空罐子捡到方便袋里,放在了书桌下方。
一个在幼儿园有着安稳工作的人,一个住着小洋楼吃喝不愁的人,还都带着孩子,说要跟她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起去东莞闯荡,换谁谁会信?
范满香只当她们是酒喝多了,说的玩笑话。
梅小花依然坐那里靠在墙上,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迷离了,脸颊红得像涂了胭脂,可她的话是那么认真:“满香姐,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不是说醉话,我是认真的。我要和你一起,干出一番事业来。”
常冰冰是真醉了,她已经出溜到地铺上了,侧躺着,怀里还搂着一个空啤酒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也要去东莞……跟着满香去闯一闯……我要做女强人………要做女强人……”
范满香看了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阿花,都快三点了,赶紧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范满香说着,走过去轻轻把梅小花往地铺上推了推。
梅小花还想说什么,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歪歪扭扭地倒下,头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范满香把她们俩安顿睡好,这才在地铺的边角躺下来,听着两人呼呼熟睡的声音,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俩人真是喝醉了,一躺下就睡着了,怪不得刚才胡言乱语的。”
……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溜进来,悄悄落在梅小花的房间里。
三个孩子在床上睡得横七竖八,像三只翻倒的小乌龟,四肢随意摊开。
地铺上的三个女人倒是睡得规规矩矩。
范满香和梅小花侧卧在两边,怀里各自抱着毛毯,像两只蜷缩的猫咪。
中间的常冰冰可没这么老实,一只手搭在梅小花身上,一条腿也压了上去,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似的缠着她,像是在自己家的大床上一样自在。
单看这睡姿就能明白,范满香和梅小花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睡觉的冷清,而常冰冰,一看就是有老公宠着、搂着睡的女人。
梅小花责任心很强,周一到周五都定有闹钟,所以闹钟一响,梅小花就醒了。
今天也不例外,虽说闹钟响了两遍,梅小花还是醒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头还有点蒙蒙的。
昨天晚上虽然喝了不少酒,睡得也晚,但她今天也得上班呀。
她小心翼翼地把常冰冰的胳膊和腿从自己身上挪开,眯着眼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 。
接着迷迷糊糊地去关掉了办公桌上的闹钟。
然后又回到地铺上躺了片刻,
这才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
梅小花没出声,悄悄把衣服穿好,又去公共洗漱间洗了脸、刷了牙。
镜子里自己的眼皮果然肿了,眼袋也深,脸色发黄,看起来像熬了一整夜。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早饭也没顾上吃就去上班了。
十几个孩子到了教室之后,她安排他们先做手指操,又带着唱了一首儿歌,孩子们很快就安顿下来。
等孩子们各自拿了积木和图画本玩起来,她才跟邻班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出了教室的门。
园长的办公室门半敞着。
梅小花敲了两下,园长抬起头一看是她,笑着招手让她进去。
“阿花,刚上课就来找我,有什么事?快进来!”
园长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慈爱。
她端详了一下梅小花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伸手指了指,“你看看你,眼皮都肿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昨晚跟朋友聊太晚了?没休息好吧?”
梅小花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园长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很:“你是不是想请两天假好好陪陪你朋友?没事的,我让中班的小李老师替你两天,一个老师带个两个班可以的,你不是也经常带两个班。”
“谢谢园长。”梅小花怔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我不是想请假,我是想辞职。”
“什么?辞职?”
园长像是没听清似的,愣了愣,随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拉着梅小花的胳膊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