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车上的其余三人也都朝前方看去。
司瑶望向那处横亘在盘山路,与山石板路交接处的青石古牌坊,秀眉微蹙道:“陈教授,那石牌坊后面的路被拦住了,应该是不让车子进村,看来咱们只能步行了。”
“嗯,把车靠边停吧,别挡了盘山路就行。”陈庆军说着,目光望向那处牌坊,眼底泛起暖意,“过了那座牌坊,就是陈家村的地界了。”
司瑶将车稳稳停在牌坊外的空地上:“陈教授、爸、砚汐,咱们到了,下车吧。”
话落,四个车门依次打开,四人随后下车,踩着山间微凉的清风,缓步朝着那青石牌坊走去。
行至近前,陈庆军抬手,轻抚柱脚那尊历经风雨打磨的青石卧狮。石面被打磨得温润光滑,指尖摩挲其上,他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翻涌着无尽追忆。
自年少为爱离家,如今已四十余年,这山中风物、古坊石狮,竟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司鸿军仰头凝望整座牌坊,视线落在顶端的脊饰之上。
多数古建牌坊,皆以鸱吻为檐角装饰,可这座陈氏牌坊,顶端却雕琢着一方太极双鱼纹路,缠于云雾纹样之间,半隐半现于山林雾气中,意境悠远,别具一格。
坊心正中,一块巨大青石横匾上,“陈氏宗祠”四个隶书大字笔力苍劲,厚重沉稳,历经百年依旧清晰凌厉。
主匾之下,一方小巧石额刻着四字清秀小字:抱朴守真。
石柱两侧的云水纹路层层叠叠,线条流畅灵动,宛若山间终年不散的云雾,萦绕石身,生生不息。
整座古坊饱经风雨冲刷,褪去了初建时的凌厉锋芒,沉淀出岁月独有的肃穆厚重,立在山间,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微风掠过山林,带起细碎风声,司瑶望着柱上镌刻的对联,轻声缓缓念出:“云锁深山,任他尘世千般变;朴归大道,守我太极一寸真。”
司鸿军静静听罢,缓缓颔首,眼底满是赞许:“抱朴守真,隐于深山。不愧是太极世家,这副对联将道家隐逸本心与太极修身真谛融为一体,格局宏大,意境超然啊。”
陈庆军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纯净的空气,望着眼前熟悉的古坊,眉眼间满是沧桑唏嘘:“四十多年了,牌坊依旧,家乡如故,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时,一旁的陈砚汐闻言,立刻拿出手机点开相机,眉眼弯弯看向陈庆军:“爷爷,我给您在这石牌坊下拍张照留作纪念吧?”
“也好。”陈庆军含笑应允,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下次再回来,不知又是何年何月,拍一张留作念想吧。”
陈砚汐调整好角度,对准镜头,定格下爷爷与这百年古牌坊的画面。
拍完后,她将手机递给司瑶,柔声浅笑:“瑶瑶姐,麻烦你帮我和爷爷再拍几张合照。”
“没问题。”司瑶欣然应下,接过手机,接连按下快门,将青山古坊、祖孙浅笑的温馨画面一一留存。
就在几人正驻足拍照闲谈,村落深处,一道年轻身影快步疾行而来。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身着素色太极劲装,步履沉稳,气息凝练内敛,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远远望见坊外几张陌生面孔,抬手出声阻拦,语气礼貌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几位请留步。此处是陈家村私地,若是登山徒步、游玩观景,还请走旁侧山道,村内不便随意放外人进入。”
司鸿军闻声从容转身,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缓步上前,态度谦和有礼。
“小哥误会了,我们并非游客,是专程前来拜访贵家家主陈奎老爷子的。”
男子闻言一怔,目光细细打量司鸿军一行人。
见几人气质谈吐皆不凡,确实不似普通游客,他当即收敛了疏离之色,拱手恭敬问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我即刻入内通传家主。”
“我叫司鸿军,来自西南司家,这位是我的女儿司瑶。”司鸿军说完,侧身让开半步,指向身侧的陈庆军祖孙,语气平和介绍:“这两位是陈庆军教授,以及他的孙女陈砚汐。”
只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男子浑身一震,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
他目光死死锁定陈庆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声音都微微发颤:“抱歉,我方才未曾听清,您说这位老爷子名讳是?”
司鸿军笑了笑,朝陈庆军抬了抬下巴:“陈教授,还是您自己介绍吧。”
陈庆军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然:“小哥,我是陈庆军,这是我的孙女陈砚汐。”
“陈...陈庆军?”年轻男子喉咙滚动两下,语气陡然拔高,满是不敢置信,“老爷子,您是说,您叫陈庆军?!”
“没错,陈庆军!那小哥,现在可以去通传了吧?”
“不不!不用通传!”男子瞬间回过神,脸上的震惊尽数化作极致狂喜,“太爷若知道二爷您回来了,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您快随我来。”
说完,他也顾不上礼数,转身就朝着村子中心那座八角飞檐的玄色古宅狂奔而去,同时激动的大喊,“太爷!家主!二爷回来啦!二爷回来啦!”
高亢的喊声惊起林间群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村落里的村民闻声,纷纷推开院门走出,循着声音望向山道入口。一传十,十传百,短短片刻,全村男女老幼纷纷聚拢,跟在陈庆军几人身后,一同朝着村中心的陈家祖宅走去。
......
此刻,陈家古宅院内,清风穿亭,树影婆娑。
陈奎坐在轮椅上,正与陈家现任家主、他的长子陈庆邦对弈凉亭之中。
棋盘之上,棋子所剩无几。
陈奎指尖捏着一枚炮子,正要落下将军,一道急促狂喜的呼喊骤然从院外炸开。
“太爷!家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手腕微颤,指尖松脱,那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不算不算!这盘不作数!”陈奎连忙伸手想去拾子。
对面的陈庆邦笑着抬手拦住,语气戏谑:“爸,落子无悔!您连赢我好几盘,这一盘,该我赢您一次了。”
话音落,他迅速落子,朗声笑道:“哈哈哈,三子归边,将军!”
陈奎看着棋盘上的死局,无奈靠回轮椅椅背,眉头微蹙,抬眼望向飞奔而来的族人,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何事如此慌张,大呼小叫?”
此时,那名报信的男子已然冲到亭前,气息微喘,却压不住满心激动,拱手高声道:“太爷、家主!是二爷!二爷回来了!”
“什...什么?你说谁回来了?”陈奎浑浊黯淡的双眼瞬间亮起一道精光,身体也直立起来,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紧张。
“回太爷的话,是陈庆军,二爷陈庆军回来啦。”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陈奎心神激荡。
他当即抬手催促身旁长子:“老大!快!快推我出去!”
“是!老爷子。”陈庆邦不敢耽搁,立刻握住轮椅扶手,飞快推着陈奎,朝着宅院大门疾驰而去。
......
古宅院门敞开,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轻响,打破了庭院的清幽。
陈庆邦推着轮椅快步冲出,刚跨出门槛,视线便牢牢锁定了山道尽头缓步走来的一行人。
人群最前方的陈庆军两鬓染霜,身形虽依旧挺拔,却早已不复年少模样。
四十多年的岁月隔阂,一瞬间化作滚烫的情绪,狠狠撞在陈奎心口。
这四十多年,他虽然偶尔能在一些新闻上,看到自己这个在魔都警察大学当教授的儿子,但也是匆匆一瞥,难解心中思念。
可他却没有主动去寻他的勇气,他担心儿子还在怪他这个父亲偏心,怪他当年想要硬生生拆散一对恩爱之人,怪他逼着他们背井离乡,南下讨生活...
回忆涌上心头,陈奎浑浊的双眼隐隐发红发热,浑身微微颤抖,枯瘦的双手紧紧攥住轮椅扶手。
他喉结不停滚动,几度想要开口,却哽咽无声,眼底瞬间蓄满了热泪。
“小、小军...”
许久,陈奎才挤出一道沙哑破碎的嗓音,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陈庆军此刻也看到了那坐在轮椅上,苍老佝偻的父亲,脚步猛地顿住。
四十多年漂泊在外,除了妻子离世时,他还从未有过半分脆弱,可此刻望见老父垂垂老矣的模样,那些曾经对自己父亲的埋怨、不甘,如同潮水般消退,眼眶也在一瞬间红了。
他快步上前,几步便冲到轮椅前,俯身屈膝,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爸,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瞬间击溃了陈奎所有的克制。
纵横老泪顺着他布满褶皱的脸颊滚落,他颤巍巍抬起手,反复摩挲着陈庆军的眉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奎反复呢喃着,满心酸涩与欢喜。
一旁的陈庆邦静静站着,眼底满是动容,抬手悄悄擦去眼角湿意。
陈家村的村民静静伫立在后方,无人喧哗,只余下山间徐徐的风声,为这跨越半生的父子重逢默默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