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山谷外,叶云锦在青禾村的村口驻足。
晨雾尚未散尽,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鸡鸣声从雾里传来,混着犬吠和婴孩的啼哭,烟火气扑面而来。
“是在里面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身后无人应答。
叶云锦独自站在村口那条泥路上,晨露打湿了他的靴面。
就这么一个人,穿过千山万水,站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村子外面,像一个普通的、来看望长辈的晚辈。
“公子,您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叶云锦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挎着竹篮从村里走出来,竹篮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找人。”叶云锦说,声音温和,“住在山谷里的。”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忽然笑了。
“哦,你是项先生的弟弟吗?你们长的一模一样啊。”
叶云锦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弟弟。”他说,声音很轻,“是……晚辈。”
老婆婆“哦”了一声,也不多问,抬手指向村后那条隐在藤蔓间的小路。
“顺着那条路走,穿过竹林就到了。不过项先生那儿不怎么见外客,你可别扑了个空。”
“多谢婆婆。”
叶云锦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老婆婆连连摆手,他却已经将银子轻轻放在竹篮里,转身向那条小路走去。
晨雾在身后渐渐散去,青禾村的鸡鸣犬吠越来越远。
小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竹子密密地长着,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道天然的廊道。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叶云锦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
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惊起草丛中几只不知名的虫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典礼上已经见过晏卿了,该说的话、该确认的事,都在那间堆满文书的书房里说完了。
可他还是在离开幻星宗后,鬼使神差地御剑到了两界山,又在青禾村口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那位老婆婆出现。
“公子,您找谁?”
找谁呢?
找那个与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人?
找那个两百年前就该是他父亲的人?
找那个明明活着却选择了与世隔绝的人?
竹林渐渐稀疏,前方传来溪水的潺潺声。
叶云锦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
一片小小的山谷,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
溪水从山涧流下,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溪边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如伞。
几间竹屋错落在树下,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院子里有人声。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叶云锦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院子里那群少年。
慕临渊在劈柴,明河在旁冷眼旁观;清河和谢宁在晒被子,白色的棉布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风衔青蹲在药田边,不知在跟萧辛夷争论什么。
鹿远风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晏卿坐在竹阶上,手中捧着一本书,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落在药田里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项暮情正弯腰拔草,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着急。
叶云锦就那样站着,站在竹林边缘,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株被风吹落在异乡的种子,不知道该扎根还是该离开。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项暮情的声音从药田里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叶云锦耳朵里。
他没有抬头,依旧弯着腰,手指精准地捏住一株杂草的根部,轻轻一拔。
叶云锦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竹林边缘那道身影上。
叶云锦深吸一口气,从竹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与项暮情如出一辙的面容照得格外分明。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不是距离,是勇气。
院子里安静极了。
慕临渊举着柴刀僵在半空,明河忘了冷脸,清河抱着的被子滑落在地也没察觉。
晏卿放下了书,夜初宁从溪边站起了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身影。
看着他穿过药田边的碎石小路,看着他在竹阶前停下脚步。
项暮情直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株杂草。
他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通过水镜,不是隔着千山万水,而是真真切切地、面对面地望着。
叶云锦也望着他。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晨光中静静对望。一个历经沧桑却依旧清隽,一个正当盛年而温润如玉。
“来了。”项暮情说,和昨夜对晏卿说的一样的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云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叶云锦站在竹阶前,晨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薄金。
他望着面前这个人——素白长袍,墨发随意挽在脑后,袖口沾着些许泥土,手里还捏着一株刚拔下来的杂草。
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刻意的疏离。
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然的平静。
“吃过早饭了吗?”项暮情问。
叶云锦一怔。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质问、沉默、尴尬、甚至避而不见。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对他说的第一句正式的话,是“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他说。
项暮情点了点头,转身向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面还有剩的。”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叶云锦站在竹阶上,望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少年们这才回过神来。
“叶家少主?他怎么来了?”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
众人看着这位叶家少主穿过院子,看着他在竹阶前停顿的那一瞬,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表情。
像。
太像了。
晏卿、叶云锦还真是一模一样,无论是天赋还是容貌地位,都不相上下。
尤其是与项暮情站在一起。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