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裕仁天皇静静端坐，眸光幽深，无人能看透他心底思绪。
他心知，近尾文?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寺内寿一确实功高震主，日渐跋扈，坐镇华北一方，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俨然一方土皇帝。
大本营的军令传到华北，时常被层层打折，随意变通，陆军元老的傲慢与强势，早已成为中枢掌控前线的一大阻碍。
敲打制衡，本就是帝王治国，统御军部的必经之术。
良久，天皇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所以，你便借着拓人这场意外风波，顺水推舟，借后辈之手，替朕敲打，教训了寺内寿一？”
近尾文?身躯一震，再无辩解余地，只能重重低头，坦然认罪：“臣知罪，擅动朝局，私纵舆情，罪在不赦。”
看着阶下俯首认罪的重臣，裕仁天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通透，亦有权衡之后的淡然。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
闻言，近尾文?如蒙大赦，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连忙躬身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所言不假，”天皇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疲惫与通透：“寺内寿一居功自傲，尾大不掉，确实需敲打制衡，磨一磨他的跋扈气焰。
此次风波，也算阴差阳错，正中要害，稍稍压制了陆军元老的嚣张气焰。”
话锋陡然一转，天皇语气再度凝重：“可你要明白，此法绝不可取！
拓人此番操作，看似巧妙自保，借力打力，实则开启了极为恶劣的先例。”他目光锐利，扫视二人：“若是日后军中将领，朝堂臣子纷纷效仿，遇事先自保，动辄栽赃构陷，借舆论内斗倾轧，不顾大局，不讲坦荡，帝国军心朝堂风气，必将彻底崩坏！
更关键的是，此事牵扯皇室宗亲，婚事风波闹得举国皆知，皇室颜面扫地，威严受损，这代价，你们可曾真正考量过？”
质问落下，二人齐齐低头，无人应声。
一旁的牧户幸一见气氛凝重，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开口解围，语气恭谨稳妥：“陛下圣明，臣日后必定严加训诫鹰崎拓人，勒令他收敛心性，安分守己，杜绝此类投机取巧，搅动风波的行为再次发生。
至于拓人在华夏的私情纠葛，可以归咎为年少风流，一时随性，无关大局。
鹰崎家族早已敲定，只承认优子内亲王为正统婚约，民间风月琐事，不过昙花一现，时日一久自然消散，绝不会动摇皇室根基，影响皇家体面。”
“训诫？”天皇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了然：“罢了，不必多此一举。
那小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自以为得计的时候，满心以为自己算计精妙，全身而退，甚至借机打压了元老，站稳了脚跟。
你此刻前去训诫，他表面唯唯诺诺，俯首认错，心底未必服气，背地里只会愈发肆意折腾，暗藏算计。”
天皇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无奈：“这个混小子，心性越来越张扬了，胆子也越来越大！
还有景仁，整日伴其左右，竟半点不知约束规劝，任由他肆意妄为，着实无用！”
心绪翻涌片刻，裕仁天皇眼底的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笑。
“既然如此，朕便亲自给他写一封私信。信中不提过错，不追责罚，只言朕十分欣赏他这份临场应变的“机智”，勉励他日后将这份聪慧手段，用在为国征战，效忠皇室的正道之上。”
此言一出，近尾文?与牧户幸一同时身抬头，双目错愕，满脸惊疑地抬头看向天皇。
就。。。就这么算了。。。？
二人脑海中飞速运转，全然揣摩不透天皇的深意。
陛下这是何意？
明明是投机构陷，搅动朝局的过错，为何反倒要亲笔写信夸赞？
“陛下，这不好吧！”近尾文?连忙躬身劝阻：“若是如此，岂不是变相默认，纵容了拓人的卑劣手段？日后他愈发肆无忌惮，更是难以约束！”
“朕只是单纯夸赞臣子机敏能干而已。”天皇笑意淡然，语气轻飘飘：“朕通篇只赞其机智，未曾半句认可他的手段，也未曾半句宽恕他的过错。
至于他如何解读这封信，如何领会朕的心意，那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近尾文?与牧户幸一再度对视，目光交汇的瞬间，二人瞬间通体通透。
这是一封敲打与安抚并存的御信！
天皇是在隐晦告知鹰崎拓人，你的所有算计，所有布局，朕尽数洞悉，心知肚明。
此番不予追责，是朕的宽宥与制衡之需，但你必须见好就收，懂得收敛，切莫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但真的是要让拓人收敛吗？那就不见得吧！
就在二人恍然醒悟之际，天皇再度开口：“除此之外，你们暗中隐晦传话，告知寺内寿一，朕知晓他此番身陷风波，无端受冤，心底委屈，朕尽数明白，但这次为了大局，让他保持沉默吧。
待徐州会战彻底落幕、战事尘埃落定，朕亲自设宴，为寺内大将压惊洗尘。”
“臣，谨遵陛下旨意！”牧户幸一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肃穆。
一切尘埃落定。裕仁天皇轻轻挥了挥手，神色恢复平淡：“行了，诸事已定，你们二人退下吧。
“臣等告退。”
近尾文?与牧户幸一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缓缓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室内的威压，却挡不住这场无声权谋棋局的暗流涌动。
走出肃穆森严的御书房，绵长的宫内回廊笔直延伸向远处，青石地面光洁微凉，两侧朱红廊柱整齐排布，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冷风穿过廊间，带着萧瑟凉意，卷起零星枯叶，扫过寂静无人的宫道，整座皇居都透着一股沉寂又压抑的氛围。
近尾文?缓步前行，方才在御书房内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眉宇间却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