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幻山的山门比想象中要寻常得多——一座石牌坊,上书二字,字迹秀丽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牌坊两侧无人值守,石阶向深处延伸,没入翻涌的雾气之中。
常亦儿踏上石阶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异样。
脚下的灵脉流动过于平稳了,平稳到不像是一座大宗门该有的日常状态,倒像是提前被人梳理过、打扫干净了。
整座山都安静得过分,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古木枝干时发出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精心编排的序曲。
有埋伏。司尘低声说。
常亦儿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但神识已经无声地铺开了。
石阶第三级。
她的左脚落下时,脚下的青石板微微一沉,一道极细的灵力丝线从石缝中弹起,无声无息地切向她脚踝。
常亦儿没有低头,身形未变,只是足尖轻转,那道丝线擦着她的鞋底掠过,切入旁边的石壁上,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细痕。
司尘走在她身后,步伐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节奏。
第七级。
头顶的古木枝干间忽然落下数道灰白色的雾气凝成的细针,无声无息,针尖泛着暗光。
常亦儿抬手,袖风一卷,那些细针在半空中被灵力裹住,调转方向钉入了两侧的树干,入木三分后便消散无踪。
第十三级。
脚下的石阶忽然虚晃了一下,像是一层幻象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空洞。
常亦儿踩空的瞬间,足尖一点虚空,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前滑出数尺,落在了下一级坚实的石阶上。
身后的空洞在她越过之后自行合拢,像是一张合上了嘴的兽口。
第二十级。
两侧的古木忽然同时动了——数十根扭曲的枝干如同活物般伸展、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上下左右同时收拢。
常亦儿站在网中,没有退避,只是抬手在身前划了一道圈。
袖中四鼎的气息无声地连成一线,一圈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荡开,触及那层木网时如同火遇薄纸,瞬间溶出一个人形的缺口。
她不紧不慢地从中穿过,衣角未乱。
第二十八级。
雾气忽然浓稠如浆,颜色转为暗紫色,带着一股令人昏沉的甜腻气息。
常亦儿闭上眼,以神识代替双目,脚下步伐不减反快。
那些浓稠的紫雾在她接近时像有意识般自动散开一条窄道,每一步踏出,雾气便向两侧退去一尺,仿佛被她的灵压逼退。
第四十一级。
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如沼泽,每一步落下都会下沉三寸,四周传来无数细小的吸力,试图将她的灵力从脚底抽走。
常亦儿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灵力的流动方向做了一个极细微的调整——下沉的不再是她,而是那些吸力本身。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而脚下的地面却开始像波浪一样向外翻涌,将那些暗藏的阵法逐一倒推回去。
第五十级。
石阶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常亦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后整条山道上的雾气忽然同时翻涌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干净如初。
一路陷阱。司尘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三十七处。常亦儿报了个数字,幻音宗的待客之道,比剑宗热情多了。
两人并肩立于广场边缘,目光向前扫去。
广场地面铺着暗青色的石砖,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悬着无数细小的银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响声。
而在广场中央,早已有人等在那里了。
正中站着一名妙龄女子,身着月白长裙,发髻松松挽起,面容清丽中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淡。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比年龄深邃得多的东西——幻音宗宗主苏慕遮。
她身侧分列着三名老者,服饰各异,气度沉凝,腰间佩带着代表各自家族的族徽。
东方家的苍鹰纹,南宫家的玄武纹,西门家的白虎纹。
三大家族的家主齐至,每一个人的修为都不在裂天之下,此刻像三尊沉默的山岳立在苏慕遮两侧,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看着走上广场的两个人。
苏慕遮的目光落在常亦儿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在她干净的鞋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挑眉。
三十七道拦路阵,你一步都没有停过。
常亦儿也看着她,语气从容:要感谢苏宗主手下留情,没有一开始就把最厉害的摆出来。
苏慕遮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更像是对一件有趣的事情做出的回应。
我摆出来也没用。你身上那四鼎的气息连成了一线,什么阵法撞上去都会被化解——这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用法?还是有人教的?
常亦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越过苏慕遮的肩头,落向她身后那片虚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常亦儿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那虚空之后,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像是整片天幕都在凝视着这一方小小的广场。
天道。
她明白了。
苏宗主好大的阵仗。常亦儿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初。
三大家族家主齐至,加上背后的那位——您是想把我今天留在幻音宗?
苏慕遮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带着一丝看不出温度的笑意。
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你能一路走到这里,说明你确实有本事——但四鼎在手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准备再请你入座?
她向前走了一步,裙摆曳过地面,银铃声随她的步伐响成一片细碎的音阶。
徐鼎在我手上,三位家主手中各有一鼎——兖鼎、青鼎、豫鼎。加上你身上的四鼎,正好凑成八鼎。九鼎得其八,唯独缺一。你说,那最后一鼎,会不会自己走出来?
常亦儿看着苏慕遮的眼睛,没有说话。
银铃在风中继续响着,清脆而规律,像是一首还没唱到高潮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