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合拢了。
广场上恢复寂静。诸鼎各自归位,苏慕遮和三位家主失去了天道的加持,瘫坐在地。
常亦儿却顾不上看他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司尘身上。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
刚才那一瞬间超越此界的爆发像是某种被触发的保护机制,在他完成了之后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像是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常亦儿来不及问他。因为她的目光越过司尘的肩头,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广场边缘,背对着晨光,身形高大而挺拔,最让常亦儿意外的是,他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彰显着仙风道骨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她熟悉的军装。
那身军装笔挺干净,肩章上别着一枚金色的勋章——那是荣耀的标记,也是牺牲的标记。
常亦儿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她曾经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见过这张脸,那是比她高两届的学长,面容英俊而坚定,照片下方写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执行任务时牺牲,追记一等功。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世界里见到他。
那个她只在光荣榜上看过照片的人,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死去的人,此刻就站在幻音宗的晨光中,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时隔很久再次见到故人般的笑意。
你认得我?他问。
常亦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学长。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光荣榜上照片里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却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岁月沉淀。
这个世界,我待了很久。他说。
晨光洒满了整片广场,九鼎归位后的天维裂缝正在缓慢愈合,天空中那道暗红色的裂痕正在一寸一寸地淡去。
常亦儿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九鼎归位后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地改变。
那道暗红色的裂隙缓缓收窄,仿佛天地间一道狰狞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
但裂隙愈合的同时,一条此前从未有人见过的道路在虚空中浮现出来——玉石铺就,两侧缀着星辉,从幻音宗的广场上方笔直地向上延伸,没入云端之上,看不见尽头。
天路。
林婉儿仰头望着那道玉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释然的情绪,传说中只有苍云大帝走过的路,通往天维真正的心脏。
常亦儿站在广场中央,肩头的伤仍在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那些。她的目光越过玉阶,落在广场边缘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苍云大帝正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那条天路尽头。他穿着那身熟悉的军装,肩章上的金色勋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与这个灵气漫天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妥帖。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苏慕遮和三位家主瘫坐在地,面色灰白;林婉儿扶着荆鼎气息微乱;而司尘正站在常亦儿身侧,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苍云大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司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刚才用的力量,是天维之核里留存的最后一道备用意志。他对司尘说,原本是留给我自己万一出了意外的时候用的。没想到被你抽走了。
司尘抬起头,目光与苍云大帝相接:所以你早就知道有一天会用上?
苍云大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天路尽头,声音轻了几分:我守这里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自己是谁。每一次轮回转世,我都会留下一道印记——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记得,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有人能用得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司尘,语气平静如叙旧:
你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要等到九鼎归位那一瞬间才会触发。
司尘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常亦儿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凉,但很快又回握住了她。
苍云大帝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天路的方向。
王相。他开口,声音清朗而郑重,你守了多年困局,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我也知道——你当初留下来是为了我。这份因果,该由我来解。
虚空中那道已经合拢了近半的裂隙微微震颤了一下,一道模糊的身影从中显现。
天道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些,那张疲惫苍老的脸终于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了。他站在裂隙边缘,望着苍云大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你来了。
三个字,带着万年的重量。
苍云大帝站在原地,隔着整片广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埋怨,只有一种像是终于见到老友的松弛。
我来了。他说,你该走了。
天道王相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苍云大帝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所有人,最后落在常亦儿和司尘相握的手上,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缓慢地松动、脱落。
多久?。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多久没有见过你了……我差一点就忘了你长什么样。
苍云大帝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温润的金色光芒从他手中升起,向天道王相的方向飘去。
那光芒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他周身那层万年积攒的灰败之气一寸一寸地剥落,露出下面一具年轻而挺拔的轮廓。
王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苍云大帝,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你去吧。苍云大帝说,此界从此不再困你。
王相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他的身影在天路的另一侧缓缓消散,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干净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