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袭一夜,芈旅行至虞山脚下,往西去,与那金岭仍隔三山八百里。不过,他就此停步不前,择一山涧扎根。他施法,催动那依附于传音符的淡绿光团增殖,飞到室内各个角落,依附各种器物。
车内,空相思见他的掐诀手势和法力流动与主子布下监听的手法有几分相似。她有上报的心思,怎奈镇魔钉实在厉害,她无法用神识联系主子。只能默默盼着主子今日快些问她。哪怕只有一瞬,她也会竭尽所能全盘托出。
天色渐亮时,唐灵从芝桑东门而出,萧生一行从南门而入。各自带着各自的心思,各有各的忧虑、盘算。离开和踏入这座前线城池时的心情同样沉重,走上的道路却截然不同。
今天的日光同样毒辣,比风云会另外三位长老提前抵达金岭的梦行云不急着去见会长大人,而是在远处以望气之法看清山中法阵布局。
同光三十三年、天辉四十二年二月十六,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乱世安宁日,殊不知,众多世俗中人,乃至天上飞仙的命运就从今日改变。
……
金岭,白猿林。
一对猎户,一对樵夫在林中时而劈柴打猎、采摘野果,时而坐在林中小道两侧的石桌旁闲谈。聊的是家中琐事,或给即将长大成人的子女提亲做媒。
窸窣一阵,幽香随风轻漫,小道远处走来一名身着鹅黄软缎褙子,内衬月白绫抹胸的曼妙女子。下摆短俏,堪堪覆过大腿,露出雪嫩肌肤。往上瞧那饱满隆起,真是柔软到了极处。那女郎生了张雪白精致的鹅蛋脸,桃花眼,甚是勾人。
众人注目多时才有人喝出声来:“愣着干什么!那是谢家谢长老!”
众人上前去迎,伪装成谢兰芝的梦行云一改原主的骄横语调,轻轻地柔声道:“辛苦你们接应。”
“谢长老客气。” 为首的扮作樵夫模样的守卫拱手抱拳,心头却生疑惑。谢长老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身娇肉贵,作风强势,每次出行都要骑队、家仆上百人伺候,怎么今日独自一人来了?
验过证明身份的金牌,守卫又问:“只有长老一人?”
“会长要求刻不容缓,若如以往那般,岂不误了时辰?” 说罢,她回身娇声喊道:“还不快点儿。”
只见远处奔来三道身影,皆是俊美男子,想必这就是她此行的随从了。
“对对对。” 守卫赔笑欠身道:“是属下考虑不周了,长老请。”
另一个猎户扮相的守卫随即施法,接下去的林中小道消失不见,显现的是一座气派山门。
梦行云领着她的仨随从入了山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这白猿林被砍去一半,开辟出大片空地来,依山建起庄园,绵延数里,颇为壮观。
这障眼法倒是厉害,竟连我都能瞒过。梦行云暗暗吃惊,嘱咐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不可大意,若再坏事,非得把他们回炉重造不可。
凭着原主谢兰芝的记忆,梦行云寻到风云会高层议事之处,会长私人住所。那是栋傍山而建的宏伟高楼,珍藏无数神兵利器,法阵机关重重。到底是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地仙帮会,在外透视观之,那法宝库存数量便让梦行云自愧不如。
通报后,梦行云得以进入这栋无名高楼。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三人不可进入,在楼外也和门卫担起望风放哨之职。
说起那风云会会长嬴恪,梦行云知之甚少,谢兰芝记忆里对他的印象是天生异瞳,实力强劲,生性多疑,年纪轻轻便坐得嬴家家主之位。至于有多年轻,不好下定论。对于他们这些轻松活六七百岁的而言,三百岁以下都算年轻。
“谢兰芝拜见会长。”
见到嬴恪,行过礼。嬴恪没想到竟是谢兰芝第一个来,便说道:“谢长老来得可真快,有把我的话放心上,甚好。”
梦行云垂着眼,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恭谦不卑微:“十二地支重组事关全局,不可怠慢。恰好昨日议事,属下就在台州边境。”
“嗯。” 嬴恪又问:“谢长老见到亥队擅自吸纳新成员,究竟是怎么回事?”
“属下正要说呢,我见到那新面孔时,他是长这副模样。” 梦行云掌生雾气,雾气幻化出芈旅面貌。“此人功力不俗,带着亥队在湖州杀败十几位宗门高手。我原以为他是哪位亥队精英易容,可瞧他的功法招式俱不是本派路数。”
嬴恪点头道:“记你一功。我已派人去追杀亥队,至于怎么处理剩下的队伍,等诸位长老到齐了再议,你歇息去吧。”
“会长英明。” 梦行云欠身:“属下告退。”
退出高楼,梦行云并没在里面留下监听之物,安分前往谢兰芝在此地的下榻之所。那里的仆从虽任由她差遣,但也是嬴恪安排的耳目。联系空相思而不被看出端倪,只能在路上进行。
“空相思,今儿有什么事要汇报?”
“主子,奴婢现在虞山,那芈旅疑似动用监听术。我估计他已发现风云会总舵了。萧生那几人在芝桑,不知有何意图。”
“芈旅找过来没?”
“他暂时没动身。”
“好,你小心。”
梦行云收回神识,暗恼晚一步询问。方才与嬴恪的谈话极可能被听了去,芈旅那边必有防范。若芈旅真发现风云会总舵所在地,他迟早找上门来。
梦行云有把握再杀他一次,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身份暴露,自损羽毛。若让芈旅重创风云会,自己适时出手力保,从嬴恪手里接过风云会,岂不妙哉?
“拜见谢长老!”
“请起。”
赵楠、陶景、钟怀礼。接管风云会,这三位长老需要拉拢,其中钟怀礼最是棘手。原主谢兰芝与他是青梅竹马,关系亲密。走得太近,也许会被看出破绽。如果刻意疏远,万一对方纠缠不清,更麻烦。
赵楠是赵家的老家主,风云会前会长,毕生苦心经营风云会,因身体年迈主动让出会长职位,声望颇高。
至于陶景,谢兰芝记忆里对此人印象不多。梦行云的情报网里倒是有此人,此人常年活跃于大魏东部沿海地区,是经商的好手。上至法宝丹药交易,下至渔业船运贩奴,业务范围与她原先在大魏西部有的一比。
“从今儿起,请尽管使唤小的们,红霞轩的器物随意使用,千万别见外。” 领头的是一名相貌三十来岁的青年,双手笼袖,满脸堆笑。
梦行云道:“暂借此地罢了,待诸事了结,物归原主。”
“是。谢长老,您风尘仆仆赶来,小的们已备好接风宴,您看是在池边凉亭享用,还是搬进来?”
“我走得乏了,搬进来吧。”
这陶景,也令她生疑,只因带个“陶”字。这几年她在北境的不懈追查,仇敌饕餮的生死去向总算有了眉目。饕餮绝对从万年前的那场镇压中存活了,而且以某种隐秘手段长期经营北境。他爪牙的姓名里通常带有“涛”、“桃”、“陶”这类读音与“饕”相同、相近的字眼。难道陶景也有可能吗?
说不准呐。
……
应华郡,芝桑县。
萧生一行打听到秦湘已于昨夜出城前往中军大营,就是否追踪一事又产生了分歧。陈凉、吴见山坚持留在城中,萧生持相反意见,韩巧儿依旧无所谓态度。
萧生越发不安,因为风云会会长的态度实在反常。他大可以拒绝亥队的增援请求,在亥队不知情的情况下加派人手,从最大限度上削减各个成员的侥幸心理,使每个成员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不会的,陈凉、吴见山所期待的汇合碰面不会到来的。
“如果你们还要执意坚持,我也不逼你们了。就此别过!”
“且慢!”
见萧生起身要走,吴见山起身在座位上喊了一声。酒楼里的修士纷纷看了过来,萧生就在众目睽睽下甩袖走人。这一走,修士们对这帮外来人更加警惕。
这世道,修士为家国大义效忠魏廷,还是为自身利益加入叛军全凭个人意愿。但对于其他修士而言,是敌是友仅在一念之差,生死就在一瞬间。
刚才那个走出酒楼的人要到哪去,去秦将军帐下?去叛军驻地?那人已经和现在正坐在这里的这帮人分道扬镳了。他们之间的立场会是什么呢?
“这位兄台,你们方才争论地很大声啊,怎么回事?”
有人当场询问吴见山,也有人直接去追萧生。在如此紧张的战局的影响下,避害心理使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做出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决策。眼前这个分裂的外来队伍,有一方必须死。
“没什么。” 吴见山虽然很不理解萧生最近的懦弱之举,但他打心底还是尊敬这位曾经的亥队队长。毕竟当年在云梦城中,萧生可是豁出性命来换取他的平安。
答案是,他们肯定有问题。
“仁兄是从哪来的?”
“南方,我们从潞州来。”
“嚯,千里迢迢啊。” 问话的人就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萧生的位子上,把桌上喝了些许的酒碗全部倒满。“你们打听秦将军是为了什么?他方才出走又是为了什么?要上阵打仗了,临时变卦?”
“对!这个懦夫王八羔子!我们本来说好的!” 陈凉忽然暴怒出声,骂道:“那个混账东西!明明说好要为韩姑娘的姐姐、姐夫报仇,他倒好,把我们领前线来自己做缩头乌龟!恶心!”
“报仇?报什么仇?” 问话人看向一言不发的韩巧儿,“敢问姑娘,你的姐姐、姐夫叫什么?”
韩巧儿没回话,面如枯槁。问话人见她如此,先喝了一口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你们把底细交代清楚了!否则,休想走出这扇门!”
吴见山见对方人多势众,纵使自身是地仙后代,也没能耐力战这么多修士。于是放低姿态,劝那陈凉消气,叫那韩巧儿开口。自己帮自己说:“军爷,道友,我们就是从潞州来的。韩姑娘姐夫黄秋战死了,夫人也跟着去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仇不得不报。我们听说秦掌门带兵能征善战,就想北上投靠他。”
这时,有人拍案叫好道:“好啊!有仇必报!老子可以带你们去秦掌门帐下。”
叫好之人是秦掌门亲传弟子之一,唤作岳腾冲,多次冲阵杀敌,因内伤在城中休养生息。
“别急嘛。” 问话人又问:“能一路到这儿来,想必本事不俗。说,你们出身哪个宗门门派。”
陈凉接话道:“江湖散修,无门无派。”
“走掉的那位呢?不会也是散修吧?”
“我们都是散修,家中藏书丰厚,自幼修学功法。” 吴见山拿回话语权实话实说,风云会培养成员便是如此。把各个家族天赋上乘的幼儿集中在一起指点,通过考核者进入风云会。
问话人笑眯眯道:“算你们厉害。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朋友走了,是回家呢?还是投身另一支叛军?”
“话说白了,就算我信你们,岳兄信你们,城中恐怕还有很多人不信你们这帮外来的。没办法,在座的各位都沾过不少人命嘛。我给你们一个建议,要么劝他回来,我可以保证他不用上阵;要么杀了他,永除后患。”
此言一出,吴见山、陈凉内心一颤,看着周围令人胆寒的一道道目光,确信这些选择效忠朝廷的修士也不是什么善茬,估计身上背负的仇恨一个比一个多。
吴见山尚且在纠结犹豫中,陈凉抢先回复道:“好。敢问兄台出身姓名?”
问话人笑了笑,抱拳道:“天门派徐延庆。”
……
目视陈凉一行离开酒楼,徐延庆又建议岳腾冲加派人手盯紧这帮外来人,同时戒备芝桑四城门以及城池地下。岳腾冲一一采纳,增添二百兵马,且加固地下防御结界,再派十名修士跟踪陈凉、萧生一行。
徐延庆返回自己的歇脚处,拿出传音符联系李无痕。
“李兄,话已传到。他们的分歧比预想的要大,事情办得很顺利。”
“好,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当年您救我一命,小弟当涌泉相报。”
传音符那头传来李无痕爽朗的笑声,“举手之劳,何必谈报恩。你这些年帮仁安堂走南闯北,我还没谢你呢。你在永宁不容易,就暂时在芝桑城歇歇,休息会儿。对了,那把刀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自从我听你的不碰它之后,就再没过异动。”
李无痕点头道:“那就好。什么时候你找个机会回天门山把它还回去,顺便回去看看你的师兄师姐。”
“行,我一定。” 徐延庆纠结片刻,还是问道:“李哥,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芈前辈不会因此动气吧?”
李无痕说:“风云会既已上钩,这些亡命徒就没有必要留。玉海那档子烂事闹那么大,芈前辈、唐姑娘留他们性命不代表我留他们一命。这笔血债,必须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