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李无痕对你这么好。”
“师父对大家都很好,我很感谢他收留我。”
“喏,尝尝……” 萨哈雅递去一块新鲜出炉的烤红薯,见姚文昌被烫得甩手,她忍不住捧腹大笑。“你是真没吃过啊。”
姚文昌把掉在地上的红薯捡起:“为什么你不会……”
“我是活傀啊。” 萨哈雅划开手腕,隐藏在细嫩肌肤之下的是泥土。“李无痕这么好心,又是大英雄,有没有别的女子对他暗生情愫?”
“应该有吧……”
“哦?那他这些年有没有……”
“没有,我师父不好色,眼里只有师娘一人。萨姑娘,你那是什么眼神?”
“不放心啊,男人的丑事我见多了。万一哪天上面下来个痴情女子来讨风流债,唐姑娘会多伤心啊。”
“师父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萨姑娘,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呀……”
“不要叫我姑娘,叫我前辈!师姐!”
姚文昌见识了萨哈雅的怪脾气,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她,含糊不清地说:“好的前辈。”
“我上辈子是地主家的丫鬟,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喂!你别跑啊,等等我!”
姚文昌没心思去听萨哈雅上辈子的事,注意力全被那轰隆水声所吸引。他跑到一条大河边,静静欣赏奔腾不息的河水。相比天界趋于静态的水,地界的水是浑浊且极具力量感的,这是他的第一感受。下一刻,他想到了逐水而居的凡人。
“前辈,这片地区的人都是靠这条河生活?”
“是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到了地界,就离不开水土。”
“真壮观……”
“哈哈,这算什么,天下最大的江河在更北的地方,叫三仓江。它分隔南北,横贯东西,一眼望不到头。到冬天有些河段还能结冰呢,连铁蹄都踩不破。”
姚文昌频频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规划。等师父的病好了,就去远行,走遍天下,眼观山水,笔录风闻。
……
李无痕起身问:“现在仁安堂是如何运转的?”
唐灵拿起盛满血液的器皿,边走边说:“现在人间共有十三个割据政权和一个大魏朝廷,我们游说各国君主在其境内设立站点。我指定负责人,提供稀缺物资,明令禁止参与任何形式的战争。仁安堂宗旨不变,无偿救济灾民,收养孤儿。”
李无痕跟着唐灵来到地窖,这里简直像一个作坊。四壁凿出大大小小的凹龛,每一格都摆满玉瓶陶罐,贴着朱砂写的标签。正中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药鼎,鼎下有一个专门供火的法阵。
唐灵已经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长案前,随手清理,并把器皿放在上面。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提醒道:“别乱碰,别乱闻。”
她拿来一个空碗,划破自己的小臂,让血液滴到碗里。随后,她又取了一滴李无痕的血液滴入碗中。那个细微的黑色颗粒物并没出现增殖现象,反而逐渐消失了。唐灵加大剂量,仍是这个结果。
的确是血毒。血毒类似寄生虫,且只能在宿主体内存活,不具备传染性。但要根治它,可不是“除虫”那么简单。
李无痕的血液每时每刻都在生成毒物,以光照为条件激发毒性,天仙血液的自净功能对此无效。要想根治,必须从根源入手,从造血这一环节抑制毒物诞生。
唐灵翻箱倒柜取出一瓶褐色药水,再取来一个空碗。分别取少量毒血和药水混合。结果令人失望,上一个患者的药剂根本不起作用。
唐灵轻哼一声,接着又拿出一瓶瓶各阶段的药剂继续混合,依然无效。
“哈,从头再来吧。”
“不急的,不要有太大负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唐灵轻松一笑:“陪我说说话就行。” 接着,她又开始翻箱倒柜。
李无痕不熟悉这里,没有唐灵允许,自然不会擅自插手。于是变出一张小板凳坐下,问道:“你明天生日打算怎么过?”
“去总舵,各个分舵负责人和总舵的孩子们给我办。其实我觉得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可他们不同意。”
“那怎么能行?这是你一年最重要的一天。总舵在哪里?”
“平安,宋国国都。安全,寓意好。”
“我还以为你在的地方就是总舵。”
唐灵会心一笑:“我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乾、凉两州接壤地带,应该是目前最大的人妖混居地。住在这儿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原来如此,那这里是哪个国的?”
唐灵摇了摇头:“陈、凉两国经常争夺这里,我也不清楚。反正属于泸州县。”
正说着,唐灵抓起一把暗紫色的草叶,叶片自行碎成粉末落入石臼。她又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三滴透明药液。液体落入石臼的瞬间,浓烈的药味随即迸发。
“这味儿真猛。” 李无痕边扇风边说:“明天生日我跟你去,把文昌也带上。”
“可以啊。正好让他们见见仁安堂真正的大当家。”
“抬举我了,一直都是你们在出力啊。你们有没有记过救过多少人?”
“没怎么记……这么多年,三十万人总归有的。孤儿我有记,一年差不多收养五千。反正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救人。你们天界内乱,天灾倒是减了不少。”
李无痕笑了笑,感叹道:“但愿新天帝善待人间,新天庭有良心……诶,你说我在你这儿炼仙丹怎样?送仁安堂。”
“啊?你别把我这儿炸了。”
李无痕挑眉道:“放心啦,我是专业的。”
忙活一下午,李无痕和唐灵分别制成了一盒增元丹和一瓶新药。李无痕吸取药剂,来到阳光底下,依旧感觉疼痛不止。唐灵并不对一次成功抱有希望,开始想新思路。
“我感觉没那么疼了。”
“这才哪到哪儿,等药效过了,继续放血。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文昌喜欢吃什么?”
“呃……都吃吧……他通常自己下厨,我办宴会他也是有什么吃什么,没忌口。”
“你啊,做师父的怎么能不清楚徒弟喜欢吃什么。”
“没必要啊,我们又不是凡人,对吃的需求没那么高。”
“哼,那你等会儿就别吃了。”
“别别别,我吃啊,他喜欢吃的我都吃……”
姚文昌仰头望天,见夜空繁星点点,太阴高悬,方知天遥地远。
入了夜,泸州县就远不如白天那般热闹了。有房子的人回屋闭门,没家的人聚在一起围着火堆轮流守夜。
听萨哈雅说,泸州县本是有一座县城的,因战乱而毁,没人想去重建。她和唐灵本想重建,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划定人和妖的居住范围,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以这么说,现今泸州县的聚居地区的分布和治理规矩取决于居民的自我意愿,官府完全缺位。进而导致夜里发生的偷盗凶杀屡见不鲜,根本没法管。
“天黑就回家,晚上少出门。你这看起来就好欺负的小白脸儿,千万小心。”
“前辈说得是。”
李无痕在门前的梧桐树下看着他们回来,随着日光消失,身上的痛感果真减轻许多。
“回来了,玩得怎样?”
“萨小姐带我去四周转了转,看河,登高,逛集市,挺有趣的。”
“有趣就好,就怕你无聊。明天你师娘过生日要去平安过,我带你一起去。平安以前是一个府,现如今是宋国国都,不比京城差。”
“多谢师父。”
推门而入,眼见榆木圆桌堆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一锅的蘑菇炖鸡,汤色金黄,几颗红枣浮沉其间。旁边是一盘腊肉炒蕨菜,油亮亮的。另一侧,是一盘清蒸鳜鱼,白花花的。还有一碟拍黄瓜,一盘炒冬笋,四碗米饭,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唐灵从厨房里出来,示意他们都坐。
李无痕低声耳语:“师娘手艺如何?可对你口味?”
姚文昌猛猛点头:“师娘手艺好啊!”
饭桌上,李无痕和姚文昌都在大快朵颐。李无痕是在回忆当年的味道,姚文昌则是不管对不对味口都要把自己那份吃干净。
萨哈雅:“喂!你们两个饿鬼慢一点啊!”
唐灵:“我做的……有那么好吃?”
李无痕:“好吃!天界的厨子根本做不出这种味道。”
姚文昌:“嗯,嗯,嗯。”
……
夜色渐浓,姚文昌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隐没在夜色中的轮廓,感觉自己分外心安。这里真安静,他是这样想的。
在天界,夜晚的生活不是举杯共饮,就是攻城拼杀,很少有毫无顾忌的休息时刻。虽然地界也处于乱世,但此时此刻,他相信不会有人来打破这份安宁。
为什么?他不确定。
也许是因为师父师娘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亦或是对故土的憧憬与热爱。又或者,他已经投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姚文昌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提起笔,翻开一本崭新的空白书籍,写道:天辉八十二年、景佑二十二年正月十四,我和师父移居地界……
闺房中,唐灵娇息喘喘,李无痕把脸埋在她的红发里,在她细腻洁白的脖颈上留下痕迹。
“嗯~你轻点儿,万一被听见了……”
“没事,我已布下噤声结界,他们听不到。”
“死鬼,不安好心……”
春宵一刻值千金,一番欢爱,不知花去几千黄金。
直至深夜,唐灵再醒来时,她发现李无痕没睡,盯着窗外静静出神。
“怎么了?”
“没什么,睡不着而已。”
“也是因为血毒?”
“不,老毛病了。我经常梦见死去的将士,尤其是我亲手杀死的。我杀了他们,他们就化作梦魇。时间长了,我干脆不睡了。你放心,真困了我会睡的。”
天仙通常十日一睡,照李无痕的自述,他的睡眠状态堪忧。
“你上次睡什么时候?说实话。”
李无痕挠了挠头,叹气道:“腊月二十四,我有个重要的朋友阵亡了,那天我大哭了一场,睡了很久。我梦到她教我功法、剑术的那些日子,如果没有她的提点,我可能就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纨绔,活不到今天。”
唐灵猜得到李无痕所指的朋友是谁,那位正气凛然的女剑仙慕容清雪。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李无痕极其敬重的前辈。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有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在跟已死之人和将死之人打交道,他们的惨状、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还有林嫣,她明知在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还要强装一副没事的样儿把我送走,叫我放心。”
“无痕,我们都背负了别人的希望。好好活着,别胡思乱想,这样才能更好实现他们所期待的。”
“你说的有道理,也有不对之处。别人所期待的不一定好。我之所以被寄予厚望,是他们认定我能打破僵局,改变现状。灵,不瞒你说,我真想赶快结束乱世,让大家都过上安宁日子。我不会因为病痛停下脚步,我想建立一个每个人都能和平生活的,温暖丰饶的国家。”
“你想称帝?”
“不想,皇帝就是狗屁。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只因为一个姓氏,无论他是庸才蠢才都有机会号令国家。人间如此,北境如此,天界亦是如此。”
“那…没了皇帝,那该怎么治国?”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错的。皇帝会为因为满足私欲毁坏国家,会因为妥协让步残害忠良。朝廷的大臣也各怀心思,只谋家不谋国,真正为国为民的君臣少之又少。这种制度早该淘汰了。”
唐灵的眼神充满困惑。她读过史书,知道昏君奸臣的危害。可是她无法想象没有这种制度的国家。没有皇帝,没有大臣,谁来治国?难道要依靠人们自发治国吗?不,那等同儿戏,天下事只会走向暴力。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
沉默许久,李无痕不再苦思冥想,露出疲倦的笑:“说了一些胡话,权且当作耳边风吧。”
唐灵摇头:“挺有意思的,多想想说不定就琢磨出来了。”
李无痕呵呵道:“这不是一晚上就能想出来的,反正我睡咯。”
“你啊……” 唐灵捏了捏李无痕的鼻尖,随后侧过身,闭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