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搬完第五个箱子,累得不行。他坐到那块石板上,把安全帽摘下来扔到一边,又点了根烟。
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在撬箱子盖的时候划的,可能是搬箱子的时候被木刺扎的。口子不大,但一直在渗血。
他抽烟的时候,血滴在了石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
石板是灰色的,血渗进去以后,灰色的表面变成了深红色。
领队没注意,他继续抽烟。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石板上。烟头摁下去的时候,石板表面烫了一下,冒出一股很小的青烟。
然后地开始震。
一开始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门。领队以为是自己的腿在抖。他站起来,地震得更厉害了。
“地震了!”一个工人喊。
所有人都站不稳了。卡车在晃,箱子在晃,沙子在地面上跳。
许杰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趴在地上,抱住头。
地震持续了大概二十秒。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
领队站起来,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变化。他松了一口气,准备骂两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他脚下传来的,石板裂开了。
不是整个裂开,是从他坐的那个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冒出来的不是沙子,是光。蓝色的光,像海水,又像电焊的光。
领队往后退了两步。
石板翻开了。像一个盖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开了。石板下面是一个洞,洞很深。蓝光从洞里照上来,照亮了领队的脸。
他的脸是白的。
许杰克跑了过来。他趴到洞口往下看。
洞很深,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洞壁上有一圈一圈的阶梯,像螺纹一样往下旋。阶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
“这是什么?”领队的声音在抖。
许杰克没有回答,他能怎么回答。
按理说,开启亚特兰蒂斯的大门不是这样的。这些工人只需要把机器人卸货后就应该让他们走了。接下来许杰克自己按古老的图纸把这五十个机器人排列好,然后装入启动电芯,等待那一刻的来临就可以了。
但现在变了,无缘无故来了一次始料未及的地震。入口还突然自己就打开了。
他看到了洞口的边缘刻着一行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文字。但他看得懂。
字是活的,是跳动的。它自己变形成了汉字:
“进来的人,留下血。”
许杰克回头看领队,领队的手指还在渗血。
“你过来。”许杰克说。
领队没动,大概是吓傻了。
“过来!”
领队走过去。许杰克抓住他的手,把渗血的那根手指按在了洞口边缘。
血沾上去的瞬间,蓝光变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等他们再睁开的时候,洞变了。
洞口的阶梯更宽了,宽到能走两个人。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眼睛。眼睛很大,占了整扇门的一半。
眼睛是闭着的。
许杰克站起来,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亚特兰蒂斯之眼。
领队站在他身后,手指还在滴血。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只闭着的眼睛,嘟囔了一句。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又摸了摸壁上的花纹,那花纹也是金灿灿的颜色,“乖乖,这都是黄金吗?”
许杰克没有回答领队的问题。
他迈出了第一步,走向那个洞。
领队急忙大喊,“哎,你回来”。
许杰克没再听他的话,而是径直往下走,走了三百多级台阶,才到大厅。
台阶是石头凿的,但踩上去不像石头。软软的,像踩在厚地毯上。每踩一步,台阶就亮一下。
大厅很大,抬头看,根本就看不到顶。只有蓝光在天花板上游来游去,像鱼,又像是星空。
那光不是灯照出来的,是空气自己发的光。
大厅的中央,悬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眼睛。
材质好像是水晶,但瞳孔是黑的,黑里透着光,像深夜的井水。
眼睛没有眼皮,但它会眨。眨的不是上下,是从外往里缩。每一次眨眼,大厅里的蓝光就闪一下。
往里缩。每一次眨眼,大厅里的蓝光就闪一下。
眼睛下面,有一圈平台。平台是圆形的,像操场的跑道。平台上刻满了符号和类似莲花的图案,像佛龛的底座。
平台的外围,堆着一堆一堆的金子。
不是金块,就是各种千奇百怪的金器,像是收集来的,杯子、盘子、面具、手镯、项链。
金子堆成小山。不止一堆,是十几堆。有的堆得比人还高。
领队站在平台上,眼睛直了,她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如此之多的金子。
“这……这是真的吗?”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金项链。项链在他的指缝里哗哗响,像流水。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软的。
“金子,真金。”他兴奋地大叫起来,好像已经找到了传说中被恶龙守护的宝藏。
其他几个工人也下来了。他们站在金子堆旁边,一个个都傻了。
有一个工人跪下来,开始往口袋里塞金币。金币不大,但很多。他塞了满满两口袋,裤子都快掉了。
另一个工人抱着一个金面具不撒手。面具很大,能罩住整张脸。他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哈哈笑。
领队没动。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许老板,”他喊,“这是啥地方?”
许杰克站在平台边缘,眼睛盯着那只大眼睛。他没有理会领队。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金子太多了。
领队一开始还稳得住。他让工人不要乱拿,说先看看情况。但没人听他的。那个戴金面具的工人在平台上跑来跑去,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每响一下,大眼睛就眨一下。
领队喊了几声,喊不动。他自己也动心了,再不抢就没自己的份了。
他走到一堆金器前面,挑了一个最大的金盘子。盘子很沉,上面刻着一只眼睛,跟悬在空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盘子翻过来。盘子背面粘着一张皮。皮已经干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不是他认识的文字。他不管,把盘子夹在腋下,又去拿别的。
那个往口袋里塞金币的工人塞得太多了,裤腰带崩了。裤子掉下来,金币滚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着捡着,手碰到了平台边缘的一根柱子。
柱子是黑色的,很细,像一根铁棍。他扶了一下柱子,想站起来。
柱子缩进去了。
然后平台开始震动。它在下沉,很慢,慢到人感觉不到。但那只大眼睛眨得快了。一闪一闪的,像坏了的灯泡。
蓝光变成了红光。
戴金面具的工人突然叫了一声。他摘下面具,面具已经粘在他脸上了。他的皮肤和面具长在了一起,像树皮和树干。
他拼命扯,扯下来一层皮。血糊了一脸。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到平台边缘,掉了下去。
平台下面不是地,是空的。很深很深,看不到底。
他掉下去以后,没有声音,像被深渊吞没了。
另一个工人被金手镯套住了手腕。手镯在收缩,骨头咔嚓咔嚓地响。他疼得在地上滚,滚着滚着不动了。
七八个工人最后都被金子给锁住了,领队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被金器缠住。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变黑。不是脏,是从里面往外黑。像被火烧过的木头,一碰就碎。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金盘子。盘子上沾着他的手印。手印的地方,金子变成了黑色。
“有毒……”他说。
然后他的脸也黑了。他倒下去,摔在金币堆上。金币哗啦一声散开了,盖住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