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大会上定的名单,多少都是有级别的,他们都是体面人,倒还能慢慢处理。
这第二批看来,大部分都是普通科员。
像这个杨严,连科员都不是。
就是个事业编,而且还只是个区编制。
说白了也就比临时工强一点点而已。
“小杨。”黄建军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稀客啊。”
“黄部长,别客气。”杨严眉头紧锁,摆了摆手。
“坐下了说。”杨严拉开椅子,坐下了。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
黄建军靠回椅背,把声音放缓。
“你被停职的事,我还不掌握相关情况,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先不要有情绪。”他说,“这次是政府口的统一行动,督查室清查懒政惰政,涉及好几个单位。组织上的事,有组织的程序。该核查核查,你没有问题,组织自然会还你清白。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套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五遍。
前五遍,听的人个个点头,个个哈着腰,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杨严开口第一句,就变了味道。
“部长,这套话,你今天说了几遍了?”
黄建军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我在你们这栋楼的传达室等号,待了一个多钟头。”杨严不紧不慢,“进去五个人,出来五个人,每个我都问了,个个嘴里都是‘相信组织’,‘回去等消息’。”
“部长,我问你,你信你自己这套话吗?”
“你什么意思?”黄建军挑起了眉毛,冷气逼人。
“我意思很简单。”杨严往前探了探身,“这次停职的,百分之八十都跟你有关系,谁不知道?马向东,你小舅子。刘长河,你老婆那边的亲戚。孙德志,你当年在区里一手提的。赵铁军,你老部下的侄子。这份名单,今天中午就在底下传疯了,人人都知道咋回事。”
“这不是查懒政,这是冲你黄部长来的。”
“你坐在这儿,跟我念组织程序?”
“啪!”黄建军把茶杯顿在桌上。
“杨严!”他站了起来,“你是什么身份?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搞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证据呢?督查室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的是失职、懒政。你张一张嘴,就敢定性我公报私仇?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没什么证据。”
杨严坐着没动,仰头看他。
“我就是个停了职的小科员,我懂什么证据。”他说,“我就懂一个理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黄建军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部长,我给你算笔账。”
“你,市委常委。有专车,有秘书,一个月到手的钱,是我十倍。这栋楼里你有办公室,市里你有房子,听说省城还有。”
“我,二十六,执法大队科员,一个月到手两千九。我爸在县里种地,我妈常年吃药。对象谈了三年,丈母娘就一个条件,县城买房。首付差二十万,这钱我攒到哪一年,部长你心里有数。”
“现在,工作停了。”
“你猜我怕什么?”
黄建军不接话。
“我什么都不怕。”杨严说,“大不了明天买张票去南方进厂,一个月七八千,比我现在挣得多。可你呢?部长,你头上这顶帽子,你舍得吗?你舍得,你家那位舍得吗?”
“我光脚,你穿鞋。真到撕破脸那一天,你算算,谁疼?”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步,又飞走了。
黄建军慢慢坐回椅子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想干什么?”他冷笑一声:“你威胁我?跑到市委大楼威胁一个市委常委?”说着,他又笑了笑。
“我不想干什么。”杨严说,“你收了我的钱,你就得对我负责。就这么简单,我不管别的。”
烟雾从黄建军的指缝里漏上来。
“钱?”他说,“什么钱?”
“黄部长,三年前,六月。”
“我先给马科长打的电话,我开着车接上他,他又给你打的电话,我们一起到市委家属院,大门口,你上了我的车,三十五万现金,用一个黑色塑料袋包着的,马科长递给的你,你接了,提着下的车。”
“这些事过去三年了。部长,需要我说得再细一点吗?”
黄建军夹烟的两根手指抖了一下。
金额不对,他记得当初自己好像就拿了二十五万。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把烟摁进了烟灰缸。
“你放屁!”
“诬陷领导干部,你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道吗!”
“我没带录音笔,也没录像,这个我认。”杨严说,“部长,我这人实在,认死理,我也不唬你,实话实说,三年前,我还没那么精。”
“但是你听好了。通话记录,能调吧?我取款的流水,能调吧?取款当天晚上,我进你们小区的监控,能调吧?”
“这三样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定不了你的事。可要是有人较真,把它们摆到一张桌子上呢?”
“要是有人顺着这条线,再往深里查一步呢?”
黄建军伸手去拿烟盒。
拿到一半,手又放下了。
“能证明什么?”他哼了一声,“证明不了什么!我把话放这儿,我说没收,就是没收!你取款是你的自由。你进我们小区?我们那个院里住着两百多户!”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声音缓了下来。
“小杨啊,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你摸着良心说。”
“你已经参加工作了。编制,铁饭碗,端上了。这三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朝九晚五。我帮你的,还不够?”
杨严看着他。
他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钱,收了。事,办了。人,进去了。
从进编制那天起,两清了。
搁半个月前,杨严做梦都不会来找黄建军。
可现在,事出了问题。
“部长。”杨严说,“帮不帮这个词,你就别用了。咱们俩之间,从头到尾,就是利益交换。你收钱,办事,办完了。你要非说是帮我,随你。”
“但现在,我被停职了。这份工作是你收钱安排的,我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不找你找谁?找马科长吗?他把我送到你这儿,就完事了。”
“你也别说我不讲理。”
杨严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