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三秒钟，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
黄建军的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乱糟糟的，没有头绪。他办公室里的空调吹得他后背发冷，手心却是湿的。电话每响一声，他就在心里数一个数。
第六声。
“喂。”电话那头传来陈泽的声音，平静，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建军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把一肚子的慌张全倒了出来。
“老陈！拉兄弟一把！”他说，“工地那边出大事了！高进被抓了！宁零县的人把他抓了！你赶紧调人……”
“我知道。”陈泽打断他。
黄建军一愣。
“这人能在咱们自己地盘上被外地警察抓走，这是打你的脸啊！”黄建军没听出陈泽话里的冷意，还在往下说，“还异地调警？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防谁呢？而且这是有人要往大了搞！肖北这是要借着案子往深里挖！老陈，你得赶紧把人弄出来，要不然……”
“黄部长。”陈泽语气没变，甚至更冷了几分，“情况我正在了解，但有几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黄建军张了张嘴。
“建明书记和肖市长，对开发区治安状况非常痛心。”陈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和蔼，“市局正在严厉自查。高进作为开发区分局副局长，涉嫌违纪违法，市局绝不护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陈泽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痛心：“黄部长，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我听说这个高进，平时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没少干糊涂事。”
黄建军脑子嗡的一声。
“你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
陈泽打断他：“黄部长，你听我一句劝。如果组织上找你谈话，你最好主动说清楚。这个时候，可别让小人钻了空子。”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
“你……要保重啊。”
不等黄建军回答，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嘟嘟嘟，一遍又一遍。
黄建军还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过了十几秒，他的手才慢慢垂下来，手机从指缝里滑下去，砸在桌上，又弹到地毯上。
他彻底瘫在了那张真皮座椅里。
他终于听懂了。
陈泽早就知道工地会出事，早就知道高进会落网，甚至很可能早就知道，被抓的名单里没有他陈泽。
这个所谓的盟友，这个在孙传福面前称兄道弟的人，这个他自以为可靠的盟友，从始至终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高进打的是你黄建军的旗号，收钱办事的是你黄建军的人，跟我陈泽有什么关系？
黄建军突然想到陈泽当初给市局下的那份《柔性执法指导意见》。
那份文件，他看过，还暗地里欣赏过。
文件里没有一个字直接指向工地，没有一个字提到要放任阻工。
它只是把“处突程序”，里“可以使用必要强制措施”改成了“以耐心说服教育为主”。每一个字都合规，每一个字都合法。可就是这份文件，让高进有了不抓人的理由，让开发区分局有了出勤不出力的借口。
现在，这份文件变成了陈泽的护身符。
文件是他签发的，但他没有让高进不抓人，也没有让高进跟刘二癞子勾兑。是高进自己“理解偏差”，是高进自己“被人蒙蔽”。高进打的是你黄建军的旗号，高进是组织部考察提拔的干部。
黄建军突然笑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出了声。
三天前，他也笑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把肖北逼到了死角，觉得自己运筹帷幄。现在他才知道，他才是最可悲的那个。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临时扩大会议。
市委小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市委书记李建明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绝不好看。
在他右手边，肖北的位置空着，人还没到。其他常委都已经到齐了，人人脸上都是惯常的平静，但没人像往常那样交头接耳。
黄建军坐在长条桌靠后的位置，脑袋垂得低低的，脸上没一点血色。他手里捏着个本子，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陈泽坐在最末尾，这个不是市委常委的副市长，被扩大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后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他甚至还在跟旁边的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
李建明扫了一眼会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再等等肖市长。”他说，“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肖市长汇报高速扩建项目的情况。”
话音没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肖北大步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步伐快而稳。身后只跟着包山，包山手里夹着一叠材料，小跑着跟进来，把材料放在肖北面前，然后退到旁边的秘书席。
肖北坐下，朝李建明点了点头。
“建明书记，各位同志。”肖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来晚了半分钟。刚从市检察院那边过来，徐工铁同志向我口头汇报了最新进展。”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诸人，目光在黄建军脸上一触即走。
“开发区高进、刘二癞子等人的案子，昨晚已经正式开展初查。经市检察院批准，对上述两案共七人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当然，相关手续还在进一步完善中。”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另外，按照省委、省政府和市委的统一部署，迎宾路、毛堌堆、古城三个收费站工地的阻工人员已经基本疏散。截至今天早晨六点，主要施工通道已经全部恢复，剩余县里少量收费站现场的少量群众情绪波动较大，属地和征收部门正在现场做解释工作，但我相信最迟今天下午，就能全部疏通。玄商全市所有工地均已开工。”肖北说，“我先把面上的情况通报道这里。”
李建明点点头：“很及时，也很果断。开发区的事，政府的处理是坚决的。肖北同志在这件事上，也扛了很大的压力啊！作为市委的班长，我表示关心，也得代表组织，对你说一句辛苦。事情处理的很漂亮！当然，我个人也很钦佩。”
说完，李建明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