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云轩的这一声,在场的三人皆是眼中一亮。
阿依娜的哭泣戛然而止,沾满泪痕的小脸猛地从白鹿温热的颈毛间抬起,还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死死望向洞开的石门。
木依塔娅脚步硬生生顿住,蓦然转身,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成功了?!千年无人踏出的死地,竟真的被一个外族少年……走了出来?
而最受冲击的,莫过于一直隐在灌木丛后、魂魄都已随暮色一同沉沦的白风萤。
就在前一瞬,她还在那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刺痛中丢掉了所有,心脏像被冰锥反复凿击,又冷又痛,仿佛失去了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可当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传来,当那道身影真切地出现在视线里——
“呃……”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扶住一旁冰凉的山石才堪堪站稳。
心中那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汹涌而来的欣喜,纯粹而炙热,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那欣喜催促着她,不顾一切,冲过去,冲到那个人面前,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看他一遍,确认是不是真的,而不是自己的幻觉。
这股冲动是如此强烈,如此自然,然而,就在即将迈出一步的刹那——
“林!”
一声带着哭腔后惊喜无比的呼唤,脆生生地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只见阿依娜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已如雨后初阳般绽放,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着洞口那道身影飞奔而去。
“太好了,你没事!你通过了!” 阿依娜已跑到林云轩身前,仰着头,眼中满是泪水与欣喜之情,接着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微发颤道,“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林云轩被这一向来有些害羞的少女如今这毫不掩饰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对上那双眼眸时,更觉有些赧然。
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侥幸,侥幸而已……让你们担心了。”
而此时,白鹿小七也踱步过来,似乎也能感受到主人情绪的转变,显得格外亲昵,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林云轩沾着污迹的脸颊,湿漉漉、痒丝丝的触感,让林云轩忍不住偏头笑出了声。
阿依娜见此,不由得也抿起嘴,跟着轻轻笑了起来,暮色中,这画面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温馨。
而另一侧,木依塔娅眼中的震惊已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千年了。
整整千年光阴流逝,这石门终于被活着的人从内侧打开,以往那些被圣灵“选中”的人,无论是满怀希望、战战兢兢还是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最终被抬出来时,都只剩下一具逐渐冰冷的躯壳。
有的脸上甚至凝固着狂喜,仿佛在其内得到了无上极乐;有的则双目圆睁,惊恐万状,似在最后一刻窥见了大恐怖;更有甚者,神色空洞,无喜无悲,犹如灵魂早已在试炼中消磨殆尽。
无论他们进去时是何模样,结局都毫无二致。
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来自山外繁华之地、与青衣羌族有着复杂纠葛的周人少年,却打破了这持续千年的死亡轮回。
圣灵为何偏偏会选择他?木依塔娅心中并无确切的答案。
青衣国因何衰落至此?追根溯源,与山外那些贪婪的周人难道毫无干系吗?将一族传承甚至未来复兴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外族,甚至可能是“仇雠”后裔的身上,她有些想不明白。
然而,圣灵的意志,从来不是普通人可以揣度,哪怕是如今这等修为的自己。
或许,命运上早已织好的丝线,这个异族少年,真的能带来某种变数,为这青衣国,注入不一样的波澜。
命数幽微,天意难测。
木依塔娅的视线,又不可避免的瞥向了角落里的白风萤。
此时的白风萤怔怔地看着二人亲昵的身影,先前那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她只是那般静静地站着,眼眸此刻似乎也暗淡了几分,映着远处洞口稀疏的光,空空茫茫。
心口那刚刚因他出现而平复的滞闷感,去而复返,甚至变本加厉地弥漫开来,沉甸甸的,堵得人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该死的呆子……!
白风萤盯着林云轩对阿依娜露出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居然又……又在跟别的姑娘……!轻浮!无赖!登徒子!本姑娘……本姑娘要上去打断他的狗腿……!
心中翻腾的怒意几乎要涌出,脚尖再次碾动地面潮湿的泥土。
可就在抬脚前的一瞬,却又是瞬间冷静下来。
不对……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白风萤猛地惊醒,被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吓了一跳,她看着林云轩,抿紧了有些发白的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那家伙?他与谁亲近,与谁笑闹,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被捡回来的人罢了。
明明是那么讨厌的家伙,死皮赖脸,言语轻佻,总在自己身边打转,惹人心烦。
可为什么……为什么看见他与别的女人站在一起时,心中会泛起这种陌生又酸涩的绞痛?就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一颗未熟的青梅,从舌尖一路酸涩到心底,拧得难受。
这不是我……不该是我!
混乱的思绪几乎让她窒息,白风萤再也无法站在原地,无法忍受再多看一秒那让她心烦意乱又莫名心痛的画面。
白风萤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洞口的方向,脚步起初有些凌乱,随即越走越快,裙摆扫过灌木丛的枝叶,发出窸窣的轻响。
再到后面,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立刻逃离这片让她情绪失控的方寸之地。
奔跑带起的夜风掠过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和酸楚,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她不得不抬起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那些即将溢出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余下破碎压抑的气音,和肩膀难以自制的细微颤抖。
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就这样踉跄着、几乎是狼狈地消失在通往寨子深处的蜿蜒小径尽头,融入了沉沉的夜幕里。
看着少女近乎仓惶离去的身影,木依塔娅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了悟,随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敛去神色,缓步走到仍在与阿依娜和小七说着话、脸上犹带劫后余生轻松笑意的林云轩身旁,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哎哟!” 林云轩正被小七舔得发痒发笑,冷不防被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笑声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对上木依塔娅近在咫尺的深邃目光,林云轩不由得浑身一激灵,脚下本能地后撤了半步。
木依塔娅将他这反应看在眼里,面上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复杂神色,倒是化作了些许哭笑不得,她微微挑眉,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我有那么可怕吗?”
“没,没有!” 林云轩忙不迭摇头否认,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后背却隐隐有些发凉,而内心早已翻腾起来:
能不害怕吗?一位通玄境的大能,神出鬼没,气息敛于无形,冷不丁站在人身后,是头老虎也得吓一跳!更遑论之前被她随手碾压、毫无还手之力的记忆还新鲜得很,此刻脖颈后似乎还能回忆起那精准揪住耳朵的刺痛和踹在屁股上的一脚余威。
这般想着,林云轩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姿态不自觉带上了点拘谨。
然而,木依塔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深沉,随后,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似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断,面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庄重。
接着,在林云轩愕然瞪大的双眼注视下——这位青衣羌族至高无上的释古,竟向前一步,在林云轩身前,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您已通过圣灵设下的试炼,” 木依塔娅抬起头,目光平视着惊呆了的少年,声音在这寂静的夜幕下回荡,“从此刻起,您便是我青衣国唯一的国主,国中现存三万九千一百二十名族人,此后皆奉您为主,遵您号令,生死荣辱,系于您身。”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林云轩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和认知范围。
一个通玄境的大能,此刻竟单膝跪在自己这个区区结丹境的修士面前,毕恭毕敬地称呼其为“国主”?这简直比方才那试炼幻境,更加荒诞,更加不真实。
林云轩甚至此刻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那幻境之中。
但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众人,还是慌了手脚,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抢上一步,伸出双手去扶木依塔娅:你,你赶紧起来!” 又急忙转向阿依娜,“阿依娜你也是,快起来!怎么突然也跟着闹起来了……” 目光扫过后面跪得笔直的侍从,更是头皮发麻,“后面那几位也是……都起来,都先起来!”
木依塔娅倒是从善如流,顺着他的力道便站了起来,阿依娜和两名侍从见她起身,也默不作声地跟着站起,垂手立在一旁,只是态度比起之前,明显多了一份恭敬。
林云轩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直面生死强敌,甚至更为诡异难言,可以说是他十几年来平淡人生中从未设想过的离奇场面。
“国主,您没事吧?” 木依塔娅凑近了些,那高冷脸庞几乎凑到他眼前,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看好戏般的玩味。
林云轩被她看得浑身一颤,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带了点求饶的意味:“大姐!别玩我了,我真受不住这个……你们这到底是演哪一出啊?”
瞧着林云轩这副模样,木依塔娅终于忍不住,嘴角一弯,轻笑出声,方才那刻意营造的庄重肃穆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挥了挥手,那两名青衣侍从会意,躬身一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夜色中,只留下阿依娜还陪在一旁。
“怎么,” 木依塔娅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国主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觉得太过正式?要不……咱们重新想个顺耳点的?主上?君上?还是……王?”
林云轩只觉得跟这女人完全没法沟通,她好像总能轻易把话题带进沟里。
他无奈地扶额,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看起来最老实的阿依娜:“阿依娜,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跟他们一起戏耍我,对不对?快,快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国主了?”
阿依娜被他殷切的目光望着,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小脸微红,手指绞着衣角,很努力地组织语言,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答道:“就……就是那种情况啊。”
“哪种啊?”
“您……您成了我们青衣国的国主,” 阿依娜又眨了眨眼,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再明白不过,“是我们中现在最尊贵的人了。”
林云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忍着扶额的冲动:“废话,这个我当然知道了!从刚才到现在喊个不停!我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就认为我做国主?理由呢?总不能就因为……我通过了那个幻境试炼?”
“否则呢?试炼是圣灵所设,此前我也是和你说过只要通过便是能得到我青衣国的传承,而这传承嘛……自然便是国主之位,虽然我个人嘛……”不等阿依娜再开口,木依塔娅便抢先接过了话头,随后拖长了音调,瞥了林云轩一眼。
“确实有点小小的不情愿,国主是个毛头小子……但既然是圣灵的决定,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衣国唯一的国主。无论是青衣国内的三万九千族人,还是阿依娜,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云轩有些僵硬的脸上,红唇微启:
“是我,你都可以随意调配……”
林云轩捂着额头,只觉得头疼,忍不住问道:“至于吗?再说了,你不就是青衣国的释古吗?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原本就是你说了算吧?何必搞这一出?”
“此前是,” 木依塔娅很干脆地承认,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疏朗的星辰,语气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沧桑,“毕竟千年未有国主诞生,族群总要有人引领前行,不至于散掉。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过是在前辈坐化后暂时顶上去,代管一阵罢了,如今你来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云轩,忽然伸了个极其慵懒又惬意的懒腰,连眉宇间的神色都明朗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狡黠:
“我这代理的差事,总算是可以交卸了,可以准备退休养老了。”
“……我拒绝。” 林云轩沉默了两秒,斩钉截铁地说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做不来这种事,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再说了,我连自己那点破事都没搞清楚,哪有本事当什么国主?还是你来吧,我看你干得挺好。”
木依塔娅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也拒绝,已经忙忙碌碌、操心劳力快三百年了,好不容易能放下担子喘口气,你想都别想再把我推回去,再说了……”
她凑近林云轩,压低了声音。
“谁让咱们那位眼光挑剔的圣灵,整整三百年都没能瞧得上我呢?命中注定,我只是个临时看摊的,你,才是它选中的正主。”
三……三百年?
林云轩猛地睁大眼睛,看向木依塔娅那张在夜色和星光下依然显得年轻美丽、最多不过二十几年华的面容。
这女人……
究竟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