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燕京城外的临时营地已经忙碌起来。
李克拉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名单。纸张是普通的公文纸，边角有些褶皱，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是国防部连夜赶出来的方阵编组方案。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扫过，看到某些名字的时候会停顿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看。
钱光站在他身侧不到一步的位置。
“二百面。”李克拉说。他把名单递给钱光，“国防部的人昨晚送来的。说是牛部长那边连夜核定的名单，从各条战线报上来的拓荒者中排出来的前二百人。”
钱光接过名单，低头看着那些名字，目光很平静，但从他捏着纸页的力道能看出，他在认真看每一个名字。
二百个纹章样式各不相同的旗帜。
这些代表了二百个在这场战争中做出了决定性贡献的拓荒者领主。他们有的人在长城防线上坚守了数月不退，有的人在边境线上以寡击众打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有的人在敌后破袭、物资输送、情报侦察的看不见的战线上拼过命。
营地中陆续有人醒来。
帐篷的布帘被掀开，穿着各式装备的拓荒者走出来，在晨光中活动着筋骨。有人提着水桶去打水，有人在空地上开始晨练，有人蹲在帐篷边点燃了第一根烟。
李克拉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开，望向营地中那些正在晨起的身影。
他看到了王来。她正在营地边缘和几个覆水防御阵线的拓荒者低声交谈，手中拿着一份物资清单，一边说一边在清单上勾画着什么。
他看到了华裳杰。她已经能够自己走动了，虽然步伐还有些慢，但比昨天又好了不少。她在营地中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和认识的人说几句话，脸上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看到了铁峰。雁门关来的那位沉默的守护者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燕京城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到了钱凯。江东虫巢的女领主靠在一棵树上，双臂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她那微微翕动的耳朵表明她并没有真正入睡，而是在听着营地中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还有更多的人。
来自各条战线的拓荒者，来自不同领地的领主，他们带着各自的装备和各自的故事，从赤县辽阔疆域的各个角落汇聚到了这片营地中。有的人互相认识，见面时会点头致意或拍一下肩膀；有的人素未谋面，但几句话聊下来就能找到共同的话题，哪场战斗、哪个敌人、哪段难熬的日子。
李克拉把名单叠好，收进口袋。
“阿光。”
钱光转过头，看着他。
“那二百面旗帜的旗杆，今天会送到。”李克拉说，“虽然绝对没有动力戟的那种分量，但是它们承担的意义绝对沉重。而在阅兵仪式的当天，上面会飘着旗帜，不是随便找的布头拼的，是新制的旗帜，每面旗上都绣着对应的领地图案和徽记。”
他顿了顿：“二百面旗，二百个拓荒者势力。咱们俩带着龙卫，擎着这些旗，走在第二方阵的最前面。”
钱光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克拉转身，望向营地中央那片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
“我们要前往专门的场地，告诉同志们做好准备。”
钱光在原地没动，索锐吹响了龙卫的口哨，完成了晨练的龙卫队列此时正在结队奔跑着赶来。
李克拉看了看，点了点头。
很快一个运输团的重型卡车停在了营地门口，将所有参与仪式的拓荒者和武装全部带到了一个地方，羽林卫的训练场。平整开阔的水泥场地让李克拉很满意。
“那就在这里排练。”
龙卫体现出了专业的素养，二百人，不到三分钟，全部就位。
李克拉站在队列前方，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些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有的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有的人额角还贴着药膏，有的人走路的姿势还带着轻微的跛态。索锐站在队列的左翼，他那残缺的左腕在晨光中露在外面，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生的肉芽。但他站得很直，和其他人一样直。
没有人因为这身伤而觉得自己应该休息。
他们是龙卫。他们还能站着，就能列阵。
李克拉站在队列之前，他的身高比起平均身高能达到三米的龙卫来说实在是不够看，但是所有龙卫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
“这次，我们都是扛旗兵。”李克拉的面容严肃：“二百面旗，不是什么形式主义。是为了让站在长安街两旁的人看清楚，在这场战争中有哪些人站了出来。
也是为了告诉那些被邀请来观礼的‘邻居’们，赤县的拓荒者，不是散兵游勇，不是乌合之众。是一个有组织、有传承、有旗帜的群体。”
“咚！”沉重的立正声音响起，这是这支沉默的龙卫回应命令的方式。
王来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李克拉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二百面旗帜。”
“嗯。”
“从边境摩擦到长城鏖战，少说有上万的拓荒者带着自己的武装投入了这场战争。”王来说，“二百面旗帜，听起来好像不算多。”
李克拉没有接话。他知道王来还有话要说。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王来继续道，“在这场战争中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做出不可替代贡献的拓荒者领主，排了两百人出来，好像也不能算少。”
李克拉终于开口了：“名单是牛部长那边核过的。据我所知，光是争议名单就讨论了整整一个晚上。有几个人是硬被加进去的，因为在最后的几场战斗中表现太突出，不列进去说不过去。
也有几个人是被划掉的，不是因为战功不够，而是因为他们在战争后期的一些决策存在争议，暂时不适合在这次阅兵中公开表彰。”
王来沉默了片刻：“那些人会有意见吗？”
“肯定会有。”李克拉说，“但牛部长既然敢签这个字，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争议的准备。但是现在时间没有那么多了，中枢定下来的名单，就是最终的决议。”
王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了解牛长生。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考虑眼前。
远处，营地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李克拉转过头，看到一队运输车正缓缓驶入营地。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卡车，车厢上盖着深绿色的防水布，后面的几辆车也都是同样的配置。车队在营地中央的空地旁停下，一个穿着国防部制服的中年军官从驾驶室跳下来，手中拿着一份交接文件。
李克拉站起身来，向那几辆卡车走去。
钱光跟在身后。
车厢上的防水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整齐码放的旗杆。
银白色的旗杆起码有五米高，旗杆尖端是金色的，庄重，华贵。
“二百根。”押运的军官在旁边说道，“统一尺寸，统一大小，如果在训练之中发现了任何的问题，请立即反馈。”
“好。”李克拉点了点头，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军官敬了个礼，转身上车离去。
二百个旗杆，很快就被全部领取完毕。
空地的边缘，旗杆一根根立起来，靠在一起，像一片正在生长的小树林。有风吹过的时候，他们依旧稳稳被握在龙卫的手中，纹丝不动。
李克拉和龙卫这七天的任务，就是在行进之中，稳稳攥住所有的旗杆，不能有摇摆，不能有晃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旗帜代表着赤县拓荒者的全部历史。从最初那些在荒芜土地上艰难建立的小营地，到后来逐渐扩张成型的领地，再到如今已经能够组织起大规模武装参与国家级战争的势力。每一面旗帜背后，都是一段筚路蓝缕的历程。
“现在开始训练，所有人就位！”
李克拉的训练已经开始，而其他拓荒者早就选好了位置，开始了自己的训练。
此时西直门外，比王灵耀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那座巨大的设备已经基本成型了。远远望去，它像一座由金属和符文构成的塔状结构，底座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向上收窄，顶端是一个巨大的聚焦装置。设备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在平稳地呼吸。
设备周围搭着脚手架，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有的在焊接外部的金属框架，有的在调试符文阵列的能量流动，有的在检查线路的接口。工匠们的吆喝声、金属的敲击声和符文能量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忙碌而有序的嘈杂。
朱标站在设备底座旁边，手中拿着一份工程进度图，正在和几个工程师讨论着什么。李元鹿和王灵耀则是远远地看着，朱标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们。
“李女士。”朱标招呼了一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你是来看设备的？”
李元鹿点了点头：“听说今天要开始调试？”
“正在准备。”朱标说，他转头望向那座高耸的设备，“收尾工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主要是校准和联调。按照规定，今天上午要进行第一次全负荷试运行。”
他顿了顿：“如果试运行成功，从今天下午开始，全国各省的大城市中心广场上，就能实时看到燕京的画面了。李女士对于这些技术应该有些心得，今天试运行的时候还请多多指教。”
李元鹿很谦虚：“指教谈不上，对于法术这类的东西，我知道的也不多。未来如果卫星信号覆盖全国，对于那种信号网络的搭建我还能说上两句话...
这种设备真的可以让多地多视角观看燕京的盛况？”
“理论上是的。”朱标说，“只要在西直门设备覆盖范围内的景象，都可以通过共振符文实时传送到各地的接收装置。我们打算先从燕京城内的几个固定视角开始，紫禁城的全景、长安街的街景、还有城墙上俯瞰的视角。”
他笑了笑：“一方面是为了给阅兵预热，让全国各地的老百姓提前感受一下燕京的氛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这套设备在实际运行中积累经验，暴露问题，在阅兵正式举行之前把该修的都修好。”
朱标看了看怀表：“再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你可以在这里等着看看，不过设备运行的时候会有比较大的能量波动，需要站在安全区域之外。”
“没问题。”
李元鹿和曹冲，带着两个弟弟妹妹一起，站到了靠外的安全区域之中。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工人陆续从脚手架上撤了下来。工程师们在设备底座周围做着最后的检查。朱标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后面，面前的控制台上亮着几排指示灯。
然后，调试开始了。
设备内部的符文阵列依次亮了起来。
最先亮起的是底座外围的符文。那些淡蓝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被唤醒的血管。然后内圈的符文也开始发光，颜色从淡蓝逐渐过渡到深蓝，再到接近白色的亮蓝色。光芒沿着塔状结构向上攀升，逐层点亮每一道符文，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正在苏醒。
当所有的符文都被点亮之后，顶端的聚焦装置开始转动。
那是一个由多层金属环构成的球形结构，每一层金属环都可以独立旋转。它们开始缓缓转动，调整着角度和方向，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对焦。金属环转动的过程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混合着符文能量流动的细微嘶响。
大约两分钟后，所有金属环都停了下来。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从聚焦装置的中心发射出去，射向燕京城的上空。能量波在空气中引起了一阵轻微的扭曲，像是高温天气中路面上升腾的热浪，但很快又消散了。
朱标的声音从指挥台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第一通道，信号正常。”
“第二通道，信号正常。”
“第三通道，信号正常。”
“全通道联调完成。接收端反馈，画面清晰，声音清楚，延迟大约一点八秒。”
指挥台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李元鹿看着那座在晨光中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设备。它的顶端还在微微发热，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臭氧的味道，那是高强度符文能量运行后的特征气味。
朱标从指挥台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成了。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李元鹿有些不确定：“这样就能看到了吗？”
“正在切换。”朱标说，他指了指设备顶端的聚焦装置，“它会按照预设的路线，逐一扫描燕京城的各个区域。接收端的投影阵会在同一时间同步显示扫描到的画面。”
他从旁边的一个干事手中接过一块便携式的投影板，在上面点了两下。投影板的表面亮了起来，显示出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个俯瞰燕京城的视角。
画面从高空俯瞰着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太和殿的屋顶在画面中央格外醒目。广场上的石板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发亮，一些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广场上忙碌着，蚂蚁一样在宽阔的石板地面上移动。
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是长安街。宽阔的街道两侧，工人们正在搭建观礼台。符文合金和木料混合的结构已经基本成型，工人们在上面做着最后的加固和装饰。街道中央的空地上，有人在用粉笔画着标记，那是为受阅方阵预留的行进路线。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燕京城的街市。早起的商贩正在摆摊，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前围满了人。有人在街边驻足，抬头望向城墙上方那面正在缓缓升起的赤县旗帜。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而稳定，颜色饱满，细节丰富。
李元鹿看着投影板上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朱标在旁边说：“这套设备投入使用之后，全国各省大城的中心广场都会同步显示这些画面。从今天下午开始，各地的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城市里看到燕京的样子了。”
“不只是燕京的样子。”王灵耀说，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投影板上，“他们还会看到阅兵。看到那些从各条战线汇聚而来的战士，看到那些旗帜，看到那些装备。
这东西我只是听说过，老爸也曾经许诺过，只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
设备周围的工人开始拆除脚手架。一些技术员在设备底座旁边架起了监测仪器，开始记录运行数据。符文的光芒从亮蓝逐渐转为淡蓝，像是从苏醒状态重新回到了平稳的呼吸状态。
“挺好。”曹冲对于法术与科技的结合也是行家，只不过他的思维没想到这个层面，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三人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李元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直门外的那座设备。它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顶端的聚焦装置已经停止了转动，符文的光芒也在逐渐变暗。
但那道能量波，已经发射出去了。
它会穿过燕京的上空，穿过赤县的天空，抵达每一座大城的中心广场。然后，那些画面会从投影阵中显现出来，让人们看到燕京的样子，看到准备中的阅兵，看到那些从远方汇聚而来的战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在一个地方做着某件事，而这件事会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地方，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到。那些看到你的人在千万里之外，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你，但他们会记住你做过什么。
三个人穿过燕京清晨的街道，穿过那些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集市和街巷，穿过那些早起上班的人群和正在出摊的商贩。西直门外的设备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但那些已经发射出去的能量波，正在逐渐扩散。
此时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在营地之中，二百面旗帜的旗杆，在晨光中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影子。
它们会在这里矗立六天。
然后，在第七天，它们会在长安街上展开，被二百龙卫擎着，走完那条不长也不短的路。
而在那之前，全国各地的投影阵已经亮了起来。
在赤县最北端的漠河城中，中心广场上的投影阵第一次投射出了画面。人们在广场上驻足，看着投影中那座陌生又熟悉的城池，紫禁城的金色屋顶、长安街上正在搭建的观礼台、城墙上缓缓升起的旗帜。
在赤县最西端的阿勒泰城中，同样的画面也出现在了广场上。那些穿着厚实衣袍的居民们围在投影阵周围，有人认出了画面中的紫禁城，有人低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盛典。
在赤县最南端的滇南边境小城中，一座刚刚架设完成的投影阵正在调试。画面还不太稳定，出现了几次短暂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围观的孩子们指着画面中那些整齐的街道和建筑，发出惊喜的喊声。
在赤县腹地的每一座大城中，同样的场景都在发生。
那些画面穿过漫长的距离，在西直门设备与各地接收装置之间，以能量的形式在虚空中穿梭。它们在短短两秒之内跨越了数千公里的距离，然后从投影阵中浮现出来，化作清晰而稳定的影像。
这是赤县历史上第一次实现这样大规模的实时远程投影。
虽然技术还不够完美，虽然还有延迟，虽然偶尔会出现信号抖动，但它确实在工作了。那些画面确实从一个地方传到了另一个地方，让相距数千里的人们看到了同一个景象。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六天后，当阅兵正式举行的时候，同样的设备会把长安街上的画面传遍整个赤县。
那时候看到这些画面的人，会比今天多得多。
而在那之前，这些画面会一直播放着，像一扇逐渐打开的窗户，让全国各地的人们一点一点地看到燕京的样子，看到准备中的盛典，看到那些正在汇聚的力量。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