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南郊的军用机场,在夜色中亮着稀疏的灯火。
跑道两侧的导航灯在深秋的夜风中微微晃动,照出一条约三千米长的混凝土跑道。远处的停机坪上,几架运输机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沉默地停在阴影中。
吴理事站在跑道尽头的迎接区,身后是赤县外交部礼宾司的全体人员。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黑色正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夜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他略微花白的鬓发。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一直望着南方的夜空。
外交部礼宾司的司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吴理事,负岳已经进入燕京空域,预计五分钟后降落。”
吴理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迎接阵列已经全部就位。从跑道边缘到停机坪之间的通道两侧,站着一排排衣装笔挺的仪仗兵。这些仪仗兵选自羽林卫最优秀的队列标兵,每个人都身高相仿、体型相近,穿着深绿色的礼宾制服,腰间佩着制式短剑。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组由外交部、礼宾司和总制部西南事务办公室组成的迎接团队。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晚上迎接的是谁,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人对赤县意味着什么。
夜空中传来引擎的低沉轰鸣。
吴理事微微抬起头。南方的夜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降低高度。机场跑道的导航灯全部亮起,在混凝土路面上照亮了一条清晰的降落通道。
征侧的专机,到了。
那是一架赤县制造的负岳级重型运输机。机身庞大,翼展宽阔,四台引擎在夜空中发出低沉的咆哮。机身上的赤县国徽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负岳级是赤县目前最大的军用运输机,通常用于运输重型装备和大规模人员投送。将它作为专机使用,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安排。
飞机在跑道上空调整了姿态,机头微微抬起,起落架缓缓放下。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加低沉,然后,起落架接触跑道,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飞机向前滑行,速度逐渐减慢。在跑道尽头,它缓缓转了个弯,朝着停机坪的方向滑来。
吴理事迈步向前走去。
他身后的仪仗队在口令声中齐刷刷地调整了姿态。带队的军官高喊一声:“敬礼!”
所有仪仗兵同时抬手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在夜风中形成一道笔直的手臂线。
负岳运输机的引擎逐渐停止转动。机舱门缓缓打开,舷梯从舱门下方伸出,在月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泽。
一个人影出现在舱门口。
征侧穿着一身素黑色的套装。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珠宝,没有鲜艳的色彩。衣服的质地很好,剪裁得体,但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的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没有戴冠冕,没有插发簪。整张脸露在月光下,素净得像是刚从一场葬礼上走下来的,事实上,正是如此。
她在舱门口站定,目光扫过下方的迎接阵列。那整齐的仪仗队,那长长的红毯,那站在红毯尽头的吴理事。
她明显愣了一瞬。
吴理事站在舷梯下方,微微仰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庄重的表情。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征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下舷梯。
她的步伐很稳。每踩下一级台阶,她的脊背就挺直一分。当她踏上地面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百越女王应有的姿态。
她在红毯上站定,向吴理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目光直视前方。两侧的仪仗兵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吴理事向前迎了两步,伸出了手。
征侧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征侧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沉稳而温暖。这不是一种敷衍的礼节性握手,而是一种认真的、有分量的握手。
“征侧同志,”吴理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停机坪上每个字都很清晰,“一路辛苦了。”
征侧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同志。这个称呼在百越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在赤县,这个词承载着一种特殊的分量。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吴理事……我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吴理事笑了笑:“怎么,不应该吗?”
“不是不应该。”征侧的目光扫过两侧的仪仗队,扫过红毯尽头那些等待着的官员,“只是……这个规格太高了。我只是……”
“你是百越的女王。”吴理事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一个在赤县最困难的时候,站到了我们这边的朋友。一个带着自己的部队,在丛林里和那些军阀拼了十三天的战友。”
征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吴理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老练外交官特有的洞察力,但那种洞察力此刻并没有让人感到被审视,反而像是一种确认:“征二同志的事情,中枢已经知道了。中枢会议今天下午专门提了一句,‘征二是为了百越和赤县的共同防线牺牲的。她的事迹,应该被记住。’”
征侧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握紧了吴理事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她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吴理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路上再说。”
征侧点了点头,跟随吴理事走向停在停机坪边缘的悬浮车队。
三辆黑色的悬浮轿车,前后各有一辆护卫车。车身线条流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征侧被引导到中间那辆车旁,吴理事亲自为她打开后座车门。
征侧弯腰坐进车内。座椅是深灰色的皮革,柔软但支撑力很好。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像是某种熏香或者清洁剂的味道。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看出去却很清晰。
吴理事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副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司机是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羽林卫。
车队启动,平稳地驶出机场,朝着燕京城区的方向驶去。
征侧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机场外的道路宽阔而平整,两侧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两条明亮的线。路灯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面赤县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从机场周边的低矮厂房变成了城区的高楼大厦。
那些建筑的风格很特别。
有些是传统的赤县建筑风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路灯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有些则是现代的、甚至带有科幻色彩的玻璃幕墙建筑,表面流动着符文阵法的光泽。两种风格交织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城市美学。
这是征侧第一次认真地看燕京的夜景。
她以前来过燕京,但那都是在谈判和公务中,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这座城市从窗外掠过。
她想,如果征二还在,一定会指着那些建筑给她介绍,这是哪一年建的,有什么用,设计灵感来自哪里。
征二在燕京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大使。
她喜欢这座城市。她曾经在写给征侧的信中说:“姐姐,燕京的夜晚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亮。这里的街道很宽,走在上面不会觉得压抑。这里的人虽然忙,但脸上有笑容。”
征侧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透过她的眼皮,在她眼前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战争结束了。
但征二不在了。
征侧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车窗外的光影中,她的脸上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旁边的吴理事能够理解她此时的感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平视前方,给征侧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车队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区,在一座气派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迎宾馆的主楼在夜色中灯火通明。楼体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斗拱与罗马柱式并存,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庄重而不失典雅。门前已经站好了迎接的人员,看到车队停下,立刻有人上前打开车门。
吴理事先下车,然后征侧跟着走了下来。她已经擦干了眼泪,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刚刚哭过的事实。
吴理事语气平和地介绍:“征侧同志,这是给你安排的住处。东侧院,独立院落,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中枢安排了接见。”
征侧点了点头。
她转身准备走进迎宾馆,但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向这位赤县的外交总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吴理事理解她的难处,也明白她的心情:“征侧,你不是客人。”
他顿了顿:“你是战友。”
征侧走进迎宾馆大门的时候,步伐比刚才稳了很多。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亮,长安街上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戒严巡逻。但迎宾馆周围依然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树枝间跳跃鸣叫。
征侧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一抹金红色的晨光从东方天际线上升起,照亮了燕京城的飞檐翘角。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素黑的套装,但她把领口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头发重新盘好,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精神一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征侧同志,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征侧打开门,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来接她的是总制部西南事务办公室的干事,一个年轻的女性,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领着征侧穿过迎宾馆的走廊,走出大门,坐上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轿车。
车子没有开向长安街的方向,而是拐进了紫禁城的侧门。
征侧知道这条路。她来过这里,在几年前,也是吴理事接见的她。但那一次,她是以“交趾国主”的身份来谈判的。而这一次,她是以“百越女王”的身份来接受中枢的接见。
轿车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征侧走下车,看到殿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文华殿”三个字。殿门是敞开的,里面透出温润的灯光。
年轻的干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李老师、吴理事和其他几位同志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征侧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柔和一些。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殿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会议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
李老师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卷,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他看到征侧走进来,熄灭了手中的烟卷,没有站起来,而是对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来了?坐吧。”
吴理事坐在李老师右手边,他对征侧点了点头。李世民和秦政也坐在会议桌旁,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刘彻,上一次征侧来谈判时,他曾短暂露过面。
征侧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老师的第一句话就让征侧有些意外:“征二同志的事,我们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专门提了。李世民同志提议,在燕京的烈士陵园中,给她留一块碑。”
征侧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认真:“虽然征二同志是百越人,不是赤县的公民,但她是在保卫共同防线的战斗中牺牲的。赤县的烈士陵园中,有她的一席之地。”
征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李老师……这……”
“这不是施舍。”李老师的目光很平静,“是她应得的。你的百越军团在这次战争中付出的代价,中枢都看在眼里。”
吴理事在旁边补充道:“根据各条战线的汇总数据,百越军团在此次防御作战中,共投入兵力约一万两千人,阵亡两千四百余人,负伤近五千人。战损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在所有协作战线中,百越的牺牲比例是最高的。”
这些数字,征侧比谁都清楚。但听到吴理事这样说出来,她还是感到胸口一紧。
“我们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吴理事继续说,“我们还希望和你谈一谈,今后的合作方向。”
征侧抬起头来。
“百越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吴理事说,“它位于中南半岛的核心区域,东接赤县的滇南和粤南,西连缅中和天竺,南通南洋群岛。在未来的地缘格局中,这样的位置,具有天然的战略价值。”
征侧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但百越的发展现状,不容乐观。”秦政接过话头,他的语气转趋客观,“连续数年的战争和内部动荡,让百越的基础设施损失惨重。工业体系尚未建立,交通网络严重落后,甚至可以说是原始,能源供给严重依赖外部进口。”
他看向征侧:“征侧同志,中枢有一个初步的构想,今天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请讲。”征侧说。
吴理事从桌上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但没有翻开,而是直接说道:“中枢计划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全面支持百越进行国家重建和产业升级。”
他停顿了一下:“具体来说,是将百越境内的几个关键城市,将它们打造成为中南半岛的交通枢纽、科技中心和能源基地。”
征侧的呼吸停了一瞬。
“交通方面。”秦政负责赤县的工程和基建,他对于赤县的地形和道路了然于胸,“赤县计划修建一条从滇南昆明出发、经河内连接胡志明市、再向西延伸至缅中的高速铁路线。同时扩建岘港的港口设施,使其具备万吨级货轮的停靠能力,成为赤县通往南洋群岛的主要中转港。”
“科技方面。”他继续说,“在河内设立一座赤县-百越联合科技园区,由赤县提供前期的基础设施和部分技术力量,百越提供土地和人力资源。园区内优先发展农业科技、生物医药和新能源技术,这三个方向,最适合百越目前的资源禀赋。”
“能源方面。在岘港建设一座核聚变电站。”
征侧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核聚变电站。在寰宇,核聚变技术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五大文明都有自己的核聚变电站。但对于百越这样的中小势力来说,这依然是一种高不可攀的技术。
秦政看着征侧的反应,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这座电站的装机容量预计可以满足百越全国未来二十年的电力需求增长。”
他合上文件:“以上三个方向的合作,中枢已经通过了初步论证。今天是来听听你的意见。”
征侧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老师也不催她。他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些条件太优厚了。”征侧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优厚到让我有些……不安。”
李老师放下茶杯:“有什么不安的?”
“百越没有足够的资本来回报这些投入。”征侧说,目光直视着李老师,“我的国家很小,人口不多,工业基础几乎为零。赤县在百越投入这么多,什么时候能收回成本?”
李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外交官式的客套笑容,而是一种真诚的、带着些许欣赏的笑。
“征侧同志。”他说,“你以为我们是在做生意吗?”
征侧一愣。
“投资是要讲回报的。但回报这个东西,不一定是货币和资源。”李老师说,“百越在赤县最艰难的时候没有背叛盟友。你们的战士在丛林里用命挡住了那些军阀,用百分之六十的战损率守住了滇南边境。这种信任,是用钱买不来的。”
他顿了顿:“中枢的意见是……朋友之间,不能只算经济账。”
征侧的眼眶再次泛红。
但她很快稳住了情绪,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李老师,吴理事,各位同志。百越确实需要赤县的帮助。如果说我今天坐在这里,还说‘百越可以靠自己站起来’,那是在骗你们,也是在骗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中南半岛的局势,你们比我清楚。白象不会甘心放弃东进的计划,那些军阀虽然被打退了,但他们的根基没有断。缅中还是一盘散沙,中南半岛除了我,暹罗和胡同志之外,简直就是一片蛮荒之地。百越如果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国家的重建和升级。”
她看向秦政,随后看向周边所有人:“你们提出的三个方向,交通、科技、能源,正是百越最迫切需要的东西。我没有理由拒绝,也不会拒绝。”
刘彻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征侧同志,你比上次见面时,坦诚了很多。”
征侧看了他一眼:“因为上次我是来谈判的,这次我是来交朋友的。”
“说得好。”李世民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侧传来,他一直沉默到现在,终于开口,“交朋友比谈判简单得多。朋友之间不需要互相试探底线,只需要问一句,你需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
征侧看向李世民,微微点头。
李老师认真点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合作方案和实施细则,由吴理事牵头,总制部和西南事务办公室配合,和你的团队一起讨论。”
他看向征侧:“另外还有一件事。”
征侧正襟危坐。
“阅兵式就在明天。”李老师说,“你的位置在观礼台前排,正中间。”
征侧愣住了:“我……我不是五大文明的代表。我只是……”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李老师的表情很认真,而且言语之间的严肃不容反驳:“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你是来交朋友的。赤县对于真正的朋友,从不吝啬应有的礼遇。”
征侧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向会议桌周围的每个人微微鞠躬,然后说了一句:“百越国,不会辜负赤县的信任。”
会议结束后,征侧走出文华殿。
晨光已经彻底升起,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得金碧辉煌。远处的长安街上,隐约传来仪仗队训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征侧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一片金红色的屋顶,想起了吴理事昨晚在机场说的话,“你不是客人。你是战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晨露和桂花的香气,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远处,一面巨大的赤县旗帜正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迎宾馆东侧院的清晨安静得出奇。
征侧坐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晨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着远处长安街方向隐约可见的观礼台轮廓。
她需要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刚才在文华殿里的那一场谈话,信息的密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核聚变电站、高速铁路、联合科技园区,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词汇,现在突然变成了中枢对百越的正式承诺。
她的副手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她依然穿着昨晚那身衣服,愣了一下:“国主,您……一夜没睡?”
征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坐。”
副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中带着担忧。
“刚才中枢接见我了。”征侧说。
副手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们提出了一份合作方案。”征侧把吴理事在会议上说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复述的过程中,副手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克制的激动。
“国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这些都能实现,那百越……”
“这就是问题所在。”征侧打断了他,“这些条件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副手愣了一下:“您担心赤县有隐藏的附加条件?”
征侧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反倒简单了。有附加条件,我们就可以谈判、交换、博弈。但李老师和吴理事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他们说……‘朋友之间,不能只算经济账。’”
她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副手沉默了几秒:“意味着百越从此完全绑在了赤县的战车上。”
“对。”征侧说,“接受了这些条件,百越今后在寰宇中的所有重大决策,都必须和赤县保持同步。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在几个大国之间摇摆、骑墙、待价而沽。”
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但问题是,百越还有别的选择吗?”
副手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没有。”
征侧苦笑了一下。
是的。没有别的选择。
白象在西边虎视眈眈,那些军阀虽然暂时退却,但它们的金主没有死心。十字和新月的势力范围离百越太远,铁幕和怒涛对中南半岛的兴趣也仅仅停留在贸易层面。唯一愿意、也有能力为百越提供真正的安全和发展保障的,只有赤县。
而且,赤县在最艰难的时候,百越选择了站在赤县一边。这个选择本身就意味着站队。现在再想去讨好其他势力,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有意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入,带着桂花和露水的香气。
“那就这样吧。”她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就把这条路走到底。通知下去,让国内的各部门做好准备。等阅兵式结束之后,我要和赤县的团队开始正式谈判。”
副手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是。”
征侧没有回头。她依然看着窗外,看着长安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