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年岁大了，精气神自然坚持不了多久。
吃完饭，纷纷起身离开，好让他老人家能早些休息。
公孙承摆摆手，“人老了，哪那么多的觉睡？小辈都留下，说说话。”
公孙仲看向父亲，欲言又止，想了想对公孙璟使了眼色。同是大夫，他劝不了父亲，只能靠着儿子去劝了。
公孙璟收到父亲的暗示后，淡定的垂下眼眸。彭渊偷偷的问，“怎么了？”
“无事。”公孙璟摇摇头，并不打算拆穿父亲的老底。
彭渊狐疑的看向老岳父，得到了一个瞪眼，还不等他细想，公孙承开口了，“方才刚说让你稳重点，怎这会又开始东张西望？”
“祖父啊，我一介商贾，哪里来的稳重？”被抓包的彭渊赶紧诉说着自己的实况。
沈明远难得没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彭渊已经做好了被奚落的准备，结果人家只顾着品茗，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公孙承注意到彭渊往沈明远那边看去，哪里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咳......,老头子在说你呢！你看明远做什么？”
“没有，祖父你眼花了，我只是也想喝茶罢了。”
闻言，伺候在公孙承身边的管事上前给彭渊又斟了一盏。
公孙承摇摇头，整理一下心情，看向沈明远，“眼瞅着要过年了，十五那天会开祠堂。”
这话一出，沈明远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呼吸都乱了一拍，努力平息内心的慌乱：“祖父是想......？”
公孙承低头喝茶，不语。屋中的公孙兄弟三人，加上彭渊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
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的安静，彭渊在老帝师和沈明远之间来回扫视，心里盘算着应该要说让沈明远进祠堂的事情了吧？
“老头子也卡了王爷好久了，趁着说话还有用，修缮一下族谱和祠堂吧！”这话说的含蓄，可在座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果然，沈明远顿时瞪大了眼睛。公孙瑜第一时间起身，对着老帝师跪了下去。
“多谢祖父！”
“起来！”
沈明远立马去扶公孙瑜，自己接替他，单膝跪在公孙承的膝前。“小子不是什么良人，亦不会说好话哄骗您。但请您放心，本王护他一生一世。”
公孙承垂眸看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你是老头子看着长大的，若不是执念太深，你这一世该有多圆满。”又抬眼看着站在一旁，已经红了眼眶的公孙瑜，“阿瑜是个好孩子，他没有阿珏那般圆滑，也没有阿璟那般聪慧，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人生的圆满在于知晓自己要什么，小子只要阿瑜，这便是圆满。能得到您的肯定，亦是我们的圆满。多谢祖父的成全。”沈明远淡淡的开口。
“起来吧！冬日地凉，仔细冻着。”公孙承托了一把沈明远，公孙瑜立马过来扶他，“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头子我也老了，日后就是你们的天下了。”
“老祖宗，您又胡说！您身子骨硬朗着呢！”老管事赶紧宽慰着。
“这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这么紧张做什么！”公孙承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眼下，你们都有体己的人陪伴在左右，老头子本不该再提这个话题的。”
安静喝茶的彭渊顿时警铃大作，直接放下茶杯，脱口而出：“祖父，既然不好提，咱就不提好么？孙儿今夜想睡个好觉。”
气的公孙承拿起身边的拐杖要打他，彭渊赶紧拉着公孙璟要跑。
“站住！你敢出去试试！”
公孙璟无奈的叹了口气，拽了拽彭渊，拉着他又坐下了。抬头淡定的对上位的公孙承说：“祖父，孙儿大致能猜到您留下我们兄弟三人是为何事，这里，除了大哥能应下，我们两家是不可能做到的。”
沈明远立马看了过来，公孙珏在心里大喊：‘完了，今夜怕不是祖父的鸿门宴。’
公孙承被说破了意图也不生气，反而点点头，“既然你猜到了，那便做吧！帝师府想要维持经久不衰的荣宠，自然是需要人的。如今太子殿下的降世，不指望我们公孙家能给他多大的助力，只盼望殿下日后能像陛下有你们一般，有自己的手足兄弟帮衬。”
一时间没人接话，公孙承也不急，淡定的喝茶，等着他们开口。不过，不管小辈说什么，他都有对策。
“这话不对！”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彭渊，老帝师也不意外。毕竟这里也就他最跳脱，脑子里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彭渊的反驳，反而让沈明远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头一回觉得彭渊还是有些用处的，比如在反抗长辈这点上。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对？”
“公孙家规不准纳妾，是也不是？”彭渊笑眯眯的coS律师，开始提出反问。
“是又如何？”
“我可是阿璟明媒正娶的正妻！家规说不得纳妾，我更是不会同意有旁的什么人来跟我分享阿璟的！我们俩都是男的，也生不出孩子，所以这活我们不接。祖父，你要是想要人丁，不妨让我们爹娘再努努力。”彭渊无赖的说道，又看到了那边坐着的公孙珏，“或者，让大哥再努努力？”
“瑞国公！！”公孙珏气的牙都咬紧了，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别的了？”老帝师淡定的放下茶杯，完全没把这点攻击看在眼里，又看了看沈明远的反应。
“嗯，没了。就一句，生不了，谢谢。”彭渊点头。
沈明远迎上老帝师的视线。“彭渊说的没错，在这点上，是我们对不住公孙家。”
“哎！我可没对不住嗷！虽然我不能生，但我和阿璟是有闺女的！以后阿狸是招婿，不外嫁。”彭渊得意的看着沈明远，“日后她的夫君、孩子都是跟着公孙姓，还能继承我的国公府和玄羽阁。”
沈明远再次捏紧了拳头，果然，他还是讨厌彭渊的！
老帝师则是眼前一亮，没想到彭渊真的有点本事。但嘴上并不想放过他，“就这？”
“嗯哼，您要的是只是子嗣，又不是继承人。”彭渊努努嘴，“继承人找大哥要，我们这房只有子嗣。您要，我给，至于过程，您就不用操心了～。”
公孙璟就静静的看着他作妖，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因为他也同意彭渊的说法。
老帝师还没说话，彭渊突然正色起来。
“祖父，自幼的生活环境告诉我，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要为了我的某些要求去牺牲什么。
女性繁衍子嗣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不论她的另一半是谁，这个孩子都是她的延续，而不是我的。孩子的父亲是谁，取决于她选择谁。
倘若我是女性，那么我愿意为阿璟生孩子，很可惜我不是。阿璟亦不是女性，所以这个话题在我们这，只能有这个结果。”说着彭渊莞尔一笑，“我们之间的爱恋，在我看来，谁都没有资格延续一个单独属于自己的血脉。”
原本还在生彭渊气的公孙珏震惊的看着他，就连沈明远和公孙瑜也受了不小的冲击。只有公孙璟非常淡定，因为这话彭渊说给戚木听过。
不过，他这话沈明远是非常的受用，谁也别想给他的阿瑜生孩子！
老帝师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默默的看着他，“玄羽阁的想法倒是新颖。”
彭渊看着和公孙璟交握的双手笑笑没解释。
“祖父，阿渊的想法和孙儿的一致。我们早就商议过子嗣的问题，收养阿狸一是为了给她条活路，二便是为了这。我们不强求她日后是否要成亲生子。我本就是情缘浅薄之人，自然子嗣也浅薄。”公孙璟给这个话题下了定语。
“祖父......”一直安静的公孙瑜开口，老帝师看了他一眼，静静的等着他的话语。
“我们......”咬咬牙，公孙瑜鼓起勇气。“我们也无法做到！孙儿可以撑起公孙家族的荣耀，可这子嗣，恕孙儿无能为力。您若是生气......就打我一顿好了。”
“胡说什么？”沈明远连忙把人护在身后，生怕老帝师真的动手，“帝师，本王不会让任何人染指阿瑜，孩子的事您就不要期盼了。”沈明远拿起了自己的王爷之权，强硬的话语，让帝师看着觉得好笑。
“你在老夫的眼里，很像炸了毛的狸奴。”公孙承摆摆手，没再理会这俩，看了看一直装鹌鹑的公孙珏。“你呢？想说些什么？”
“祖父......孙儿想说，顺其自然。”公孙珏硬着头皮回道。
“嗯，也就你还像话。他们几个没一个好东西。”公孙承叹了一口气，坐在上位，没动。
彭渊他们也不敢离开，就这么默默的陪着。
良久，公孙承开口：“既然你们不同意，老头子也不能强求。但是......”
刚想松口气的五个人再次紧绷了神经。
“刚才某些人可是给老头子保证了的，”公孙承眼皮掀了掀，对着彭渊哼了声，“老头子现在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小八和小九尚且年幼，他们日后怎么走，如何走，你们几个当哥哥的，最好给老头子坐正了。”
“是！孙儿明白。”兄弟三人立马躬身行礼。
彭渊和沈明远对视一眼，顺从的行礼应声。
“行了，都滚蛋！真是看一眼都来气。”这话是说给彭渊听的，因为路过他的时候，老帝师瞪了他一眼。
彭渊笑眯眯的道了声好眠，老帝师冷声回了句，“知晓了。”
一行五人出了院子，冬日的冷风吹过，沈明远这才惊觉衣衫被汗水浸湿。
再看了眼丝毫不受影响的彭渊，不由的叹了一口气，他到底没有彭渊看得通透。
“可算出来了。”彭渊接过侍从递来的手炉，仔细的摸了一遍才放在公孙璟的手里，顺带给他把大氅理了理。然后冲沈明远扬了扬下巴，“四嫂，刚才在里面，我都开团了，你为什么不跟？”
沈明远瞪他一眼，拉着公孙瑜往前走：“本王可比不得你会耍嘴皮子。”
“嘿，合计着我争取来的福利，你一声不吭就想共享？你不谢谢我说不过去嗷！”彭渊哼了声，转头见公孙璟正望着老帝师的院子出神，伸手揽住他的肩，“想什么呢？”
“在想祖父刚才的话。”公孙璟轻声道，“他其实不是非要子嗣，只是怕咱们这一脉散了。”
“散什么呀！”彭渊握紧他的手，“咱们家有你，有阿狸，还有咱的猫孩子们，咱们这一家子，结实着呢。”
公孙珏走在最后，看着弟弟们的背影，忽然笑了。他原以为今夜是场鸿门宴，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皆大欢喜。
正走着，身后传来老管事的声音：“大少爷留步，老爷让给您带句话。”
公孙珏停下脚步，听着老管事低声传话，眼里渐渐泛起暖意。原来祖父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那些看似严苛的要求，不过是怕他一个人扛得太累。
“知晓了，替我谢过祖父。”公孙珏拱手道，转身追上前面的人，脚步轻快了许多。
穿过月亮门，沈明远忽然停下：“彭渊，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难得没有带刺，“有些道理。”
彭渊挑眉：“四嫂这是......要谢谢我？”
“本王只是觉得，”沈明远看了眼身边的公孙瑜，语气软了些，“能守着一个人，确实也算圆满。”
公孙瑜笑了，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沈明远耳根一红，拉着他加快了脚步：“天晚了，回去了。”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彭渊忍不住笑：“且，方才那般嘴硬，还说我呢，他自己不也脸红了么？”
公孙璟无奈摇头，却也跟着笑了。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回廊，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日子是自己的，只要他们心齐，再大的风浪也能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