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迪玥意识归位的刹那,入目是平和安稳的光之国天地。
她静立在宽阔整洁的街道中央,四周是光之国亘古不变的祥和景象,往来的奥特战士步履从容,穿梭在整片璀璨的城邦之间。
整片国度安宁如常,可来来往往的身影尽数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一个人驻足,没有任何一丝回应。
空旷的孤寂和疑惑悄然漫上心头,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身侧缓步掠过。
希迪玥身形一顿,心底骤然涌上久违的暖意,当即抬步快步追上前去,语调带着失而复得的轻快与欣喜:“克莱伊!”
前方前行的身影未有半分停滞,依旧循着原本的轨迹稳步向前,全然没有捕捉到身后的呼唤,仿若她的声音只是一缕虚无的风,散落在空旷的街道之上。
困惑瞬间裹挟了身心,希迪玥抬起手,想要拉住熟悉的挚友,可指尖触及对方肩头的瞬间,却径直穿了过去,没有丝毫触碰的实感。
她骤然僵在原地。
这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的躯体通透澄澈,近乎透明,如同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虚影。
这便是整片光之国无人察觉她、无人回应她的真正原因——她现在身处此地,却不属于此地。
清脆爽朗的呼唤自前方遥遥传来,打破了凝滞的沉寂。
“克莱伊!”
是泰迦的声音。
“泰迦!”前行的克莱伊挥着手,迎了上去,语气温和又关切:“你刚和风马、泰塔斯完成任务,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相融在光之国温暖的光影里,言谈从容,氛围和睦。
希迪玥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这一幕,心底所有的期许与暖意缓缓沉淀、冷却。
她终于明白。
这个平稳美好的光之国,拥有所有人熟悉的模样,拥有所有人正常的轨迹,唯独,从来没有容纳过她的位置。
“所以我…根本不该存在于光之国?”
希迪玥垂落视线,凝望着自己通透的双手,五指缓缓收拢攥紧,指尖空空落落,抓不住任何实感。
她抬眼环顾四周,街道、建筑,眼前的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熟悉的风景依旧,唯独少了属于她的所有痕迹。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恒久安宁的光之国,骤然被无边阴霾倾覆。
原本澄澈璀璨、被等离子火花恒久照亮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层层叠叠、汹涌翻涌的暗色异次元黑雾彻底包裹。
阴冷刺骨的黑暗气息穿透光之国层层叠叠的防御结界,沉沉碾压而下,让整片明亮的星域瞬间陷入凝滞般的死寂。
数之不尽的超兽军团自黑雾最深处奔腾涌出,万千形态各异的狰狞超兽盘踞空域,阵阵嘶吼穿透沉沉黑雾,震彻星云。
漫天黑雾剧烈翻卷分流,一道狭长诡谲的身影缓缓悬浮在浩浩荡荡的超兽大军最前方。
是亚波人。
独属于异次元的邪恶气息铺天盖地席卷全场,阴冷偏执,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恶意,牢牢禁锢住光之国。
它静立于万千超兽簇拥的中心,俯瞰着屏障摇摇欲坠的光之国,操控着无数超兽步步紧逼,将光之国彻底围困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亚波人缓缓向旁侧挪移身形,主动让出了身后黑雾包裹的核心位置。
浓稠的黑雾骤然向两侧尽数退散分流,一道挺拔孤峭的奥特身姿,赫然伫立在整片黑暗的最中心。
那是一个让希迪玥灵魂极致熟悉的身影。
通体被暗沉死寂的灰黑覆盖,褪去了光之战士所有的温暖与明亮,周身萦绕着凛冽冰冷的混沌气息,沉静伫立在黑暗里,自带慑人的压迫感。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身形,微微侧过身位。
双目灯褪去了澄澈的光亮,只剩两枚浓郁鲜亮的猩红,突兀地绽放在灰暗的光影之间,刺目至极。
胸前的彩色计时器亦不复往日澄澈蔚蓝,化作全然一致的猩红,在黑白沉寂的黑暗之中,艳红凛冽,寒意彻骨。
那道暗影身姿就这般静静伫立,以一双猩红的瞳眸,牢牢锁定了希迪玥所在的方向,无声的凝望裹挟着极致的漠然与冰封般的压迫,沉沉落定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能看见自己!
就在两道视线隔空相撞的刹那,一股猝不及防的剧痛骤然席卷希迪玥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口骤然紧缩,尖锐沉重的心悸感浸透灵魂深处,仿佛有一缕同源的魂魄被生生撕扯、共振、碾压。
呼吸也在瞬间凝滞,周身所有感知尽数被刺骨的钝痛包裹,连意识都险些被彻底撕碎。
“所以…那是,我原本该走的路吗……”
剧烈的灵魂剧痛骤然抽空了希迪玥所有的意识,眼前的光明与黑暗尽数碎裂、湮灭,无边黑暗席卷而来,让她瞬间彻底失去感知。
下一秒,混沌的黑暗骤然褪去,意识即刻归于清明。
浑身绵软无力,四肢沉重得无法挪动,唯有指尖能轻轻微微颤动,希迪玥朦胧的视线一点点舒展、清晰,冰冷的幻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银十字军治疗舱温润柔和的光晕。
她正静静躺在透明的治疗舱中,周身萦绕着安稳的治疗光线。
微微偏过头,她看见希卡利正静坐在治疗舱旁,身姿低垂,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沉郁与自责,长久静默地守在身侧。
“父…亲……”
沙哑微弱的气息轻轻溢出口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这般细碎的声响,依旧被全程守候的希卡利精准捕捉,他身形微微一震,即刻俯身凑近治疗舱,沉稳的嗓音里裹挟着难以压抑的欣喜与后怕:“小玥!”
穹顶漫开柔和温润的白光,一点点熨帖着梦境残留的阴冷滞涩。
“感觉怎么样,小玥。”希卡利俯身,沉稳的声线裹着化不开的担忧,轻声询问。
“我没事,父亲……”
希迪玥应声,下意识想要撑着治疗舱内壁起身,周身却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酸软无力,动作微微滞涩。
“你现在感觉没事就好。”希卡利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语气依旧带着后怕,“还好赛罗他们带你回来得及时,我的本源力量尚且能压制住侵蚀,稳住你的状态。”
听见这番话,希迪玥的动作骤然顿住。
心底积攒的愧疚悄然翻涌,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下所有犹豫,轻声开口,语调带着浅浅的怯懦与自责:“父亲…你会生我的气吗?我又食言了,明明当初已经答应过你,再也不会轻易动用格里姆德的力量……”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一片安静。
希卡利久久没有出声,空气一时沉静下来。
希迪玥缓缓垂落视线,心底的不安层层蔓延,道歉的话语已经尽数涌到唇边。
可不等她开口,希卡利温和沉稳的嗓音便率先响起,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忐忑。
“小玥,担心孩子,是每个父母最本能的心意。”他放缓语调,温柔又笃定,字字沉稳,带着无条件的包容与理解。
“你从来都是聪慧且心善的孩子,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经过了自己的思量与权衡,我从前便说过,我会站在你的立场,去读懂你的所有抉择。
那种绝境之下,面对无辜善良的族群受难,任谁都无法坐视不理,我又怎么会,因为你心怀善意,而责怪你?”
“父亲,可是我……”希迪玥依旧满心郁结,剩余的话卡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清楚,善意的代价太过沉重,一次次动用混沌力量,便是一次次任由黑暗啃噬自身,也让身边之人一次次为她担惊受怕。
“没关系,小玥。”希卡利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在这里,放心交给我就好。我一定会找到彻底制衡、消除格里姆德力量的办法,相信父亲。”
温柔的宽慰层层包裹住心底的阴霾,积压的酸涩与愧疚尽数化作暖意,希迪玥轻轻颔首,轻声应答,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与动容:“我知道了,谢谢,父亲。”
“说什么傻话。”
希卡利的语气柔和浅淡,藏起了心底深处沉重的自责与后怕。
他未曾言说,若是没能及时稳住她的状态,若是她就此沉睡不醒,他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始终没能研发出彻底对抗格里姆德混沌力量的解法。
舱内氛围渐渐归于平和,幻境中刺骨的寒意与窒息的压迫感,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希迪玥抬眸静静凝视着光洁的穹顶,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片梦境——圆满却从无她踪迹的光之国,还有那伫立在黑暗中心、与她一模一样的暗色身影。
她稍稍回神,侧头看向身侧静静守候的希卡利,轻声提出了心底的期许:“父亲…我想回学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