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一出来，眼神就在板车上飞快扫了一圈，桌椅、箱笼、棉被样样齐全，心里立马就打起了算盘。
看这样子小姑子是不打算给方家守寡了，也是，小姑子才二十来岁，凭啥给方大有守一辈子啊，再说方家那些人对她又不是多好。
可紧跟着就是一阵头疼，可就是带着东西回来，也不能留在家里啊，这母女俩两个人，是要住要吃饭的！
肖家家底本就薄，平常都过的紧巴巴的，拢共三间土房，就挤了六口人。
她儿子女儿现在还跟他们夫妻俩睡一屋呢，可这眼看就大了，总不能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是准备让儿子过了年就住到他爷奶那屋去的，到时候在中间隔个草帘子就行了，他们这边和女儿也是一样。
家里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地方都紧巴巴的，可不能再多两个人了。
收留小姑子母女等于平白多两张嘴，帮不上什么忙不说，一日三餐都要耗家里粮食，还得占地方，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柳氏这人就是这样，不主动贪别人便宜，但也绝不让自己家吃亏，半点亏都不肯咽。
想到这里，她脸上立马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开口道：“小妹啊，你这是不准备给方大有守着，要往前走一步了？怎么也不提前回来说一声，我们也好过去帮你掰扯清楚，免的你吃亏。”
肖老实放下斧头，搓着粗糙的双手，一脸局促：“是啊三娘，你、你这以后咋办啊？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婆家依靠，日子难过得很。要不……要不跟方家好好说说，服个软回去？”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除非婆家没人了才能回娘家，不然就是再嫁也是从婆家那边出嫁。
这边村里的寡妇大都是这样的，二婚的聘礼留在原来的婆家，才能带着嫁妆走，不然婆家岂不是人财两空了。
肖云看了便宜爹一眼，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的道：“爹，方家那边不用你操心，已经解决好了，他们苛待我母女多年，是他们理亏。今日族长作证写了断绝文书，方家人也画押了，我是干干净净脱身，不是被赶出来的。”
“之前就是我在养着他们，以后我带着小妮一个，更加饿不死。”
柳氏听见她态度这么坚决，心里彻底笃定——真要回娘家来了。
她干脆也不绕弯子，一脸为难地说道：“小妹，不是嫂子不心疼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家里就这三间破屋。
堂屋要做饭吃饭，我和你哥你侄子侄女四个人挤一间，爹娘那边住一间还有半间房放东西，连个多余的地方都腾不出来，实在是没地方安置你们娘俩了。”
这话句句现实，半点情面不留，摆明了就是不收留她们。
一旁的肖母站在旁边，愁着一张脸流泪，看着外孙女瘦小的可怜，女儿更是一身风霜，心里心疼得厉害，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敢说。
现在家里做主的是儿媳妇，家里日子拮据也是事实，她心疼，却没本事留人。
肖云早就料到这一幕，脸上半点尴尬和失落都没有，从容得很：“嫂子不用为难，我今天过来，本来就不是来投奔娘家的。我只是回来跟爹娘、哥嫂知会一声，我肖三娘，从今往后，和方家再无瓜葛，独自带女过日子。免得外头有人乱传，说我肆意妄为。”
这话一出，柳氏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为难立马少了大半，甚至还多了几分笑意：“哎呀！还是三娘通透懂事！你能干、利落，比一般乡下妇人强多了，以后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她是真怕肖云顺势赖在家里，如今对方主动表态不留下，她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肖家老两口看看女儿，又看看懵懂的外孙女，心里愧疚得不行，憋了半天，肖老实才开口问道:“那，那你们要在哪里落脚啊？总不能睡大街上吧，不然等你哥回来我和他给你发们在旁边搭个棚子先住着？”
肖云听着便宜爹这话，心里微微舒服了一些，对方要真不管不顾，那她真要替原身不值了。
肖老实是真老实，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嘴笨胆小，遇事只会怂，可心里是实打实有闺女的。
哪怕家里艰难，第一反应还是怕女儿外孙女没地方落脚，想着搭个草棚先让她们遮风避雨。
可惜他现在也做不了家里的主，这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柳氏抢先开口堵死了话头。
“哎呀爹呀，你可别瞎许诺！”柳氏一脸苦口婆心，句句都算得精细，“咱们家两边哪有空地搭棚子？左右都是别人家地头，随便搭棚子要占邻里地界，到时候闹矛盾惹口舌！
再说现在入秋了，风大露重，草棚根本挡不住风雨，夜里漏风漏雨，三娘和小妮住着更受罪！依我看啊，搭棚子纯粹白费功夫，不划算！”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肖云母女留在家里，当然，两边也确实是人家的田地，要不他们早就搭棚子扩建了，哪还会像现在这样挤。
一旦住得近，日后但凡有点事，村里人第一时间就会找肖家，不管吧，肯定有人说她们娘家人不管不顾、冷血无情。
可管吧，以后方家那边要是找茬，也会直接堵到肖家门口，平白给自家惹麻烦。
柳氏精明得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是半分都不肯沾的。
肖老实被儿媳妇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只能满脸愧疚地望着闺女。
肖云淡淡一笑，压根不在意这些，轻声道：“爹，您不用麻烦，也不用为难，我早就想好落脚的地方了。”
这话一出，院里三个人全都看向她。
柳氏好奇之余也放下了心——有地方住就行，千万别赖在自家跟前。
肖老实连忙追问：“找好地方了？哪儿啊？村里还有闲置的屋子？”
“不是村里。”肖云目光望向远处西山的方向，语气笃定，“就是西山脚下，老猎户留下的那处废院。”
“啥？！”
肖老实当场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脸不敢置信。
就连一直默默掉泪的肖母，都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柳氏更是瞪大眼，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小姑子，你可别糊涂！那地方能住人吗？荒了多少年了，院墙塌得乱七八糟，屋子都快塌平了，遍地荒草乱石！
再说那地方挨着山脚，偏僻得很，夜里风大不说，还常有野物出没，村里人白天都不爱往那边去，你带着个五岁的小丫头，怎么敢去那里住？不要命了？”
在村里人眼里，那废院就是又荒又偏又危险、没人敢沾的地界。
谁放着村里安稳屋子不住，跑去山脚下住破院子？纯属没事找罪受。
面对三人的震惊，肖云半点不急，语气依旧平稳从容：“危险谈不上，方大有原来也经常上山打猎，没生小妮前跟他学过些陷阱套子的做法，到时候在四周布上就行了，那里荒是荒了点，石块木头什么的都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再说那边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用水也方便，比在村里起房子便宜多了。”
村里看着热闹安稳，可口舌是非、邻里算计、加上方家记恨着，一桩桩一堆堆，根本安生不下来。
倒不如山脚荒院，偏是偏了点，却是实打实属于她和小妮的地盘。
没人欺负、没人压榨、没人管束，自由自在，踏踏实实。
肖老实还是不放心，皱着眉苦劝：“三娘，爹知道你想清静，可那地方真太偏了，秋天天冷得快，再过一两个月就要下雪，那边山风更大，你们娘俩怎么熬冬？听爹的，再想想别的法子！”
“没别的法子，这就是最好的法子。”肖云态度坚定，却语气温和，“爹、娘，你们放心，我手脚勤快，也有力气，几天就能把院子修整出来，收拾两间严实屋子，囤够柴火，过冬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紧要的是，要先把那个院子地基拿下来，去里正那里办个正式的文书，不然等我修整好了，别人也来抢夺怎么办。”
柳氏见肖云心意已决，也不想让公婆再劝，同时心里彻底踏实，嘴上还不忘卖个好人情：“既然你心里有数、打定主意了，那嫂子也就不劝你了！你本事大，肯定能把荒院收拾得好好的！
一会儿我跟你去一趟里正那里，那是我表舅，亲戚间的怎么也要给些情面。”
肖云是真不知道她还有这层关系，原身当然也不知道，这倒是省了她不少事，于是也笑着道：“那就有劳嫂子了。”
肖母看着决绝独立的女儿，心里又酸又疼，抹了把再次流下的眼泪，转身进屋，翻出家里仅有的一小袋小米，还有之前攒的几个鸡蛋，小心翼翼用布包好，出来塞到板车上。
“三娘，这点东西你拿着，刚出来肯定缺吃的，先凑活吃几顿。往后好好过日子，有好的就再朝前走一步，别自己苦熬着。”
肖老实也跟着点头，满脸感慨：“是啊，既然离开方家了 ，那就趁着年轻孩子还小赶紧再找一个，给小妮生几个弟弟，以后她也有倚仗。”
肖云见柳氏虽然脸色不好却没有说什么，就收下了东西，不然她还要担心两个便宜爹娘挨骂。
说实在的，家里有个柳氏这样的，对肖家来说是好事，不然就这窝窝囊囊的一家四口，真能被人欺负死。
“多谢爹娘，东西我收下了，你们自己也要多保重身体。”
说完她看向柳氏道:“那大嫂您就跟我跑一趟吧，早些定下来，我也好早动手收拾，争取今天晚上就有地方住。”
柳氏没有拖沓，直接进屋套了件外出的衣裳，就带着肖云去了里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