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正是黄蛮奴所部伏兵骤然杀出,直插后路,硬生生截断了唐军出城援兵的退路。
黄蛮奴谨遵高延霸将令,见城中唐军援兵奔出,并不急着截杀,只以伏兵死死锁死其后路,断其归城之路。夜深天暗,视野昏沉难辨,前方己方营寨火光大乱、人声鼎沸,身后又伏兵骤起、杀声突至。出城援兵不明敌军虚实,不知对方多少人马、何处主攻,军心瞬间溃散,队伍登时乱作一团,人马冲撞,甲戈相击,乱象丛生。
唐营望楼之上,李高迁居高临下,将这溃败乱象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沉,惊惧骤起。未待他思谋对策,西侧营垒又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凌厉刺耳,破空而来。他猛然转头西望。
只见漆黑如墨的夜幕之下,无数火把陡然亮起,点点火光连片成海,瞬间映红半边夜色。雄浑的鼓角、震天的杀声接踵而至,裹挟着凛冽杀气,直扑唐营。原来是高延霸亲率汉军主力精锐,差不多与成公浑所部同时,也是早在一两刻钟前便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行至唐营西侧潜伏蛰伏。此际时机成熟,一举鸣鼓吹号,尽燃火把,全军齐出,猛攻西营墙。
高延霸的此次出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北面成公浑纵火扬威、鼓噪佯攻,死死牵住唐军大半注意力;南面黄蛮奴断敌退路,围堵出城援兵,守军人马嘶鸣、溃败混乱的声响不断传入营中,愈发动摇唐营军心、乱其阵脚。
遂便待到汉军先锋推着填壕车越过壕沟,直抵西营墙下时,墙上守卒仍心神浮动、反应不及,未及举兵抵御,汉军钩索已然飞掷上墙,扣住营头,攀爬士卒接踵而上。
守军仓皇举盾挥矛,却已难阻汉军如潮飞涌。高延霸立马阵前,坐下战马昂首踏蹄,他身上铁甲映火,四顾扫看,见钩索密布、士卒争先登墙,知胜机已至,即拔剑直指营门:“撞木!破门!”话音未落,三丈巨木挟雷霆之势轰然撞向营门,木屑横飞,门闩哀鸣,裂痕迸现。
轰隆一声巨响,营门应声碎裂,木片如箭四射。
烟尘腾起间,汉军如决堤洪流,挟着火光与杀气汹涌而入。营内守卒阵犹未列,箭矢零落,鼓声错乱,些许试图反抗的营门守卒,反被冲散成数股溃兵,在火光映照下仓皇奔走,自相践踏。高延霸一马当先,越壕而到,策马前冲,手中长槊横扫千军,锋芒所及,无人能挡!
壕外的汉军主力争先恐后,尽数越过壕沟,涌入唐营。
火光烈烈,映得刀光槊影翻飞,血色与火光交织,触目惊心。
唐军仓促应战,军心早已涣散,片刻之间便溃不成军。或弃甲抛戈、狼狈逃窜,或伏地屈膝、拱手请降,营中尸骸遍地,木质营栅被烈火引燃,噼啪爆响,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望楼之上,李高迁望着全盘溃败的战局,面色铁青如铁,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见得高延霸横扫营中,槊尖所向,已在向中军望楼杀来,他狠咬牙关,再不迟疑,便在从将、亲兵等的仓声催促下,奔下望楼,翻身上马,扯缰疾驰,在亲兵等的拼死护卫下向营东突围。
营东并无汉军进攻,只有一些汉军游骑往来驰骋、虚张声势,却是被李高迁等冲杀而走。
杀出营外,李高迁无心恋战,只策马狂奔,朝着东北方向仓皇遁去,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幕,他不敢回望,唯闻寒风中裹挟焦臭,耳畔犹尽营中哀号未绝。这哀号如针刺入耳,每一声都扎得他心如石沉。他伏在鞍上,喉头腥甜翻涌,便是回到临真,如何向秦王交代?
从出临真到今日,不过数日功夫,前天才到洛交,今夜就营破覆灭!这般惨败,这般速溃!回想领命出战之时他的慷慨激昂,而今唯余马蹄踏碎冻土的空响,简直是个笑话了!
……
高延霸闻知李高迁突围得走,为时已晚,遣成公浑引骑追了一程,未有追及,也就罢了。
营既已破,他一边令崔德之等歼灭顽抗、收容俘虏、打扫战场,一边亲又率从营里赶来支援的后续兵马,趁胜转而围歼出城的守军援兵。李高迁营已破,出城的守军援兵早就进退失据,士气尽丧,再一被汉军两翼包抄、前后夹击,顷刻间溃不成军。高延霸又是亲冲其阵,槊锋过处,敌旗尽折,甲胄纷飞。天快亮时,守军援兵也已尽歼。
马不停蹄,高延霸再又亲自督众,攻打洛交城池。
城头唐军早已魂飞胆丧,箭矢稀疏,擂石几近断绝。高延霸策马临阵,扬槊直指城门,厉声喝令撞车推进。云梯如林而起,撞车轰然撞向城门,震耳欲聋;云梯上士卒如蚁附壁,城门应声震动,刺耳炸响;士卒攀堞而上,刀光劈开晨雾!血染旌旗犹未干,短短半个时辰,任恶头已率锐卒突入瓮城,斩落唐军旗纛,高呼“洛交已破”!城门洞开,大队汉军呼喊杀入!
天光大亮时,洛交城内残余唐军尽数弃械卸甲,跪伏街巷两侧,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城头之上,汉军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在微凉晨风中猎猎舒展。
旗面斗大的“汉”字,被初升朝阳镀上金光,熠熠生辉,取代了唐军的旗帜。
高延霸策马入城,途经北门之时勒马驻足,抬眼望向城头崭新的红旗,面庞上绽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他随手将马鞭丢入从他入城的成公浑怀中,带着几分得胜的恣意,骂道:“狗才,此番办事稳妥,没误了老子的大事。若再耽误,非要向圣上奏你个误军之罪不可!”
成公浑连忙接住马鞭,躬身赔笑,连连称是。
城内还乱,高延霸便登上城头,大马金刀,坐在望楼。
不多时,任恶头策马从城中折返,到了城下,翻身下马,大步登阶而上,进到望楼,躬身行礼,细细禀报斩获敌军数目、收容降卒人数与城中仓储粮草的详尽情形。
高延霸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这些琐碎账目,便让长史清算,汇拢成册就是。即刻传俺将令:全军休整一日,秋毫无犯,严禁私掠扰民、擅取民物。谁敢违令……。”他顿住话音,抬手屈指,在颈间狠狠一比,恶狠狠说道,“本老公亲手斩他首级,绝不姑息!”
……
便在洛交城破后不久,萧裕与王君廓的捷报先后送到。
萧裕攻鄜城,围城一日,守将不降,萧裕以云梯蚁附强攻,半日便克之。王君廓取三川,轻骑疾进,守军猝不及防,开城请降。攻下鄜城后,萧裕乘胜进兵洛川,洛川令不待大军围城,便遣使赍印绶请降。到此,上郡全郡皆入汉军掌握。汉军的战旗从内部一路插到了洛交,又从洛交向西、向北蔓延,将关中北部的版图一寸一寸染成了红色。
连带这两道捷报,高延霸报捷的奏折在两天后呈到冯翊时,李善道正在帐中批阅军报。
他将奏折和附带的萧裕、王君廓捷报依次看了,令王宣德递与在座的徐世绩、于志宁等人传阅,自己踱到沙盘前,将洛交等地的唐军黑旗一一拔去,换上红旗。他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沙盘上这片已然改色的土地,摸着短髭,顾对王宣德道:“备笔墨,我要给李世民写道信。”
王宣德恭声应诺,铺纸研墨。
李善道回到案后坐下,稍作沉吟,落笔写了起来。
帐中诸人不敢出声,只听得笔锋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这封信,李善道在令高延霸等进取上郡时,就已在想着给李世民写了,当下却是不需琢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道:“世民公子足下:我与足下数次交锋,深知足下之能。足下按兵临真,以逸待劳,欲待我师老兵疲而夹击之,此策非不善也,然势已至此,足下虽能,亦难回天。今上郡全境已为我有,扶风不日亦下,临真与长安之间,我已断之。足下以孤军悬於陕北,前不能救肤施、延安,退不能援长安,外无援兵,内乏粮草,足下自问,尚能守之乎?我实爱足下之才,非欲以刀兵相向。足下若能弃暗投明,归我汉室,则临真之兵、陕北之民,皆可免刀兵之祸;足下我亦必以国士待之,封侯赐邑,何足道哉?许以自效,且可展足下之才。而若仍一意孤行,心存侥幸,不知天命之所在,竟执迷不悟,意仍顽抗,我亦不强求,愿与足下约期会猎於洛水东岸,以决雌雄。何去何从,惟足下图之。汉皇帝致书。”
写罢,他将笔搁下,将信纸拎起来吹干墨迹,自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王宣德在旁,看到了他信上写的言语,见他摇头,忙陪笑说道:“陛下此信,情理并茂,恩威兼济,实为千载难逢之劝降妙笔!臣钦服不已!却不知陛下为何摇头?”
“我这信,写的是还凑乎,唯是我这一手字,称不上好。我听说李世民喜好书法,他若见我这字迹,怕要笑我‘文不配武’了。”李善道说着,将信纸折好,交予王宣德,“遣使送去临真。”——嘴里说着字不好,然不找人代笔,这却是李善道如今的自信所在了。
王宣德接过信,说道:“陛下太过自谦!这手字,臣望尘莫及。”
李善道笑了笑,未再多言,等王宣德躬身退出帐外,他视线转到了于志宁、徐世绩等人身上,笑道:“上郡虽已尽得,却这位李二郎非心志不坚之人,不知我这信到了临真,他是否肯降!”
于志宁不知他信中内容,但劝降书无非就是恩威并施、晓以利害罢了,他能猜出李善道此信所言,便抚须说道:“陛下,李世民确非易与之辈,只从他驻兵临真,一直到现在,坐视肤施、延安为我军围攻,更坐视我军渡河,进到冯翊,长安告急,他都仍按兵不动,就足能看出他的心性,可称隐忍如渊,非寻常志大而心怯者可比。一封劝降书,诚怕不易撼其心志。”
李善道端起案上的茶汤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封劝降书,的确是未必就能令他肯投降,不见得就能说动他。不过我这封信,却也不是只为让他降的。”
于志宁怔了下,说道:“陛下此话何意?”
李善道放下茶碗,起身又踱到沙盘前,将手负在身后,目光在长安的位置上停了停,又移到临真的位置。他的手指在临真位置的黑旗上轻轻弹了一弹,从容笑道:“我在劝降书中说,他若不肯降,我便与他约期会猎於洛水东岸。我此信,也是一道请战帖!”
北风掀动帐幕,寒气扑面而来,诸臣看之,却见他眉宇间锋芒隐现!
不过旋即,锋芒就被掩住,李善道望向帐外,下午天光斜斜洒落在帐外的大纛上边,大纛猎猎作响,抚摸着颔下短髭,接着悠悠说道:“就是不知,李世民会否肯应我这邀约?”
……
李高迁兵败的消息刚到临真,洛交失陷的消息跟着就也急报到了。
急报是夜半时分送到,长孙无忌呈到的李世民寝帐。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室内温暖如春,帐外朔风呼啸,卷动帐幕。
李世民还没睡下,他靠坐在案后,捏着军报,目光却不在纸上,而是落在了帐壁上悬挂的地图上。洛交的位置,他今晨才用朱砂笔圈过,此刻还泛着新鲜的墨光,却已经失去了意义。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二郎,李高迁得了你的亲授机宜,却不意还是一战即败。此固他之罪也,可细细想来,这场败仗,其实也不能都算是他的过错。”
“哦?”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论以将才,李高迁本非上将。二郎,此次遣他出战,原是赶鸭子上架!要怪,只能怪去岁以来,你帐下的良将或亡或擒,折损太甚。倘若刘弘基、柴绍等……”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虽没有说完,李世民自是知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若是刘弘基、柴绍等将,退一步说,即使是侯君集等将都还活着、或者没有被汉军擒获,还在李世民帐下,此战遣派他们去的话,则此战断不致如此溃败。
李世民放下军报,按着案几,站起身来。
坐得太久,他虽年轻,不免腰酸背疼,且李高迁这一败,洛交一失,军事上的压力也变得更大,无论身体上,抑或心情上,他都愈加沉郁起来,坐不住了,需要透口气。踱到帐门,他掀帘望向漆黑天幕下翻卷的云层,云势如奔马,卷动在兵营上空,仿佛预示着一场山雨欲来。
“二郎。”长孙无忌跟着他到帐门口,觑他神色,但见他眉峰微蹙,只仰望夜空,不接自己的话,倒也知他郁结难舒,迟疑了下,有心不在这时再给他添堵,可随着洛交失陷,情势比此前更趋危急,又不得不言,终究还是又说出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反复考虑的话,低声说道,“洛交若不失,长安的粮秣、援兵还可来到临真,如今洛交一失,临真便如孤悬於外,粮道断绝,援兵也不易到。万一汉贼趁势北上,临真只怕是已不好守了。这种情形下,肤施、延安,段德操他们守了两个月,又已强弩之末,城中粮草将尽,士卒以雪水充饥。这两座城……”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仍是望着夜空,不说话,他一横心,避开了“这两座城必是守不住了,现下宜当弃之”的直言,直接将他针对当前局面,考虑得出的对策道了出来,“二郎,仆之愚见,当下上策,不宜继续驻兵临真了,应即刻撤离临真,退守弘化!”
“弘化?”
长孙无忌说道:“二郎,这不只是仆的愚见,玄龄、克明等也都是此意。弘化郡北接灵武,西连陇右,南蔽长安,乃关西形胜之地。我军所部,皆我唐军精锐,若可据守弘化,改以弘化为根本,足可集关西诸州之力,以固我军根本,输巴蜀之兵粮,以为长安后援,则汉贼锋锐虽盛,然其远来疲敝,我军尚可与其僵持,而待突厥出兵,局势或且有转圜之机。”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等他的决断。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帐外的夜色,隔着偌大的营地,视线投向远处临真山塬上的枯树林,望了很久。
长孙无忌这番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事实上,在汉军渡河时,他便已经在想了。
只不过,当时这个方略是个候补的方略,还没到这一步,是以他彼时选择了固守长安,待汉军师老兵疲,再以临真之众与潼关守军内外夹击此策。唯待汉军师老此策,前提是长安能撑到夹击之时。可现下长安虽还未破,人心却已浮动,——父皇前几日密旨中的措辞虽仍沉稳,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无力,朝中大臣暗通汉军者有之,观望风色者有之,就连裴寂这样的旧人,也在吞吞吐吐、试探他的心意。这样的长安,就不要说撑到夹击之时了,怕是自乱都有可能!更要命的是,上郡这再一失,临真就将直面汉军兵锋了。他所倚仗的“内外夹击”,眼下来说,的确是如长孙无忌所指头,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无法再用了。
——当然,面对当下的这个局势,若不再选用夹击此策,他好像是还有一个另外选择。
便是他可以率主力南下,趁汉军在上郡立足未稳,强攻洛交,重新打通与长安的联系。可是这一策看如主动,实则凶险至极。李善道亲在冯翊,汉军精兵强将俱在,胜算委实渺茫!
“夹击”之策已不可用,主动出击又风险太大,则面对局势的演变,底下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放下帐帘,转过身来,走到地图前,视线从临真的位置向西移动,越过洛水,越过子午岭,停在了弘化郡上。这里,诚然已是他眼下唯一能去的地方,也是他在这盘残局中唯一还能落下的棋子。可若是选择了此策,这步棋一走,便意味着他此前坚守临真、以待夹击的方略彻底失败了。他不再是在进攻,而是转入退守;他不再是在争胜,而是在求存。
自晋阳起兵以来,什么样的强敌他没见过?
多少次,都是靠他力挽狂澜!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感,他的锐气、他的雄心仿佛被这尽被帐外无形的夜色裹住。
他不甘心。
可他不能因为不甘心,就做出错误的决断。
不知怎的,李世民忽然想起了几日前,长孙无忌在这里,在这间帐中,曾吞吞吐吐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关於突厥出兵的事。他说道:“今汉贼其势恐怕已成,以我关中、巴蜀之力,不好抵御。不知突厥何时可以援兵到来?”这话说得很小心,但李世民怎听不出!
长孙无忌实则不是在问突厥何时出兵,而是在试探他李世民抵抗的决心。
连长孙无忌,都对打赢这场仗没信心了,临真大营的将士呢?被困在肤施、延安,每日以雪水就干饼充饥的守军呢?他们眼中是否还存着火光?他们对我李世民是否还有信心?
不能再在临真等下去了!
再在临真等下去,等来的恐怕将不是汉军师老兵疲,而是自己的人心先散了。
李世民不再多看地图,决定做下,他重新面对长孙无忌,脸上没有了方才的一点恍惚,眉宇间又恢复了惯常的英气。他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说道:“辅机,洛交失了,上郡已不为我有。我以精骑困守临真,腹背受敌,此兵家之忌。我意已决,便依你之策,退守弘化,集关西诸州之力,与汉贼周旋。你适才说的很好,此是当下唯一可用的对策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微微提高声调,语气多了些激越,说道:“辅机,我以前读史书时,有两个人我很佩服。一个是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生聚,终能复国;一个是刘玄德,百折不挠,屡败屡战,终能肇基蜀汉。大丈夫成事,从来不易。今虽汉贼势强,关中王者之地,只要关中能够保住,未尝不能以此为基,再与李善道逐鹿天下!纵使不能……”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像是有两团火在眼中燃烧,“亦足可成西魏、北周之业。休养民力,清明政治,练兵图强,然后重现周、隋一统海内之举。我家在旧朝世代簪缨,为朝柱国,今父皇位尊九五,李善道无非一个乡野小子,因时乘势,侥幸而已。我若因眼下之挫,就失我壮志,实话说,我心不甘!”他站定,看着长孙无忌,目光灼热而坦诚,一字一顿地问道:“辅机,你可知我此心?”
长孙无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叉手,深深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来,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并且不再称呼“二郎”,说道:“殿下之心,仆岂不知?殿下欲以关中为基,仆便佐殿下守关中;殿下欲效勾践、玄德,仆便为殿下执鞭随镫。仆虽不才,愿与殿下共进退,同守此土,以待天时。”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长孙无忌的臂上用力握了一下。
这一握很重,重得像是要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按进这一握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向帐外当值的从吏吩咐道:“召玄龄等,来帐中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