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谐被带到高坡下。
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剥去,只余内衬的污衣,双手反缚於背,发髻散乱,披落在肩。肩头裹着的伤布渗出血来,与脸上的血污、尘土混作一处,狼狈不堪。李孟尝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押至坡前,喝令跪下。王长谐挣了一挣,到底被按倒在地,却仍昂着头,不出一声。
李善道示意李孟尝放手。
李孟尝接旨放开,王长谐便跪坐在地上,也不起身,只冷然目视前方。
李善道背着手,下了坡地,走到他面前数步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闻将军族出京兆王氏,可是么?”
王长谐眼皮微动,没有应声。
李善道并不介意,仍不疾不徐地说将下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之意,说道:“我闻京兆王氏,源出信陵君之后,东汉向义侯王遵之苗裔也。延续到今,累代将门,名将辈出。远的不说,单说北魏、北周间的王罴,便足称一代名臣。”他顿了下,接着说道,“王罴从军,累有战功。朝廷欲擢其为西河内史,他却辞不肯去,说‘京洛材木,尽出西河,朝贵营第宅者,皆有求假。如其私办,即力所不堪,若科发民间,又违法宪。以此辞耳’。此真廉节之士也。”
他见王长谐仍旧沉默,便自又说道,“其后,王罴守荆州三年,每出战,不披甲胄,仰天大呼,‘天若不佑国家,令箭中王罴额;不尔,王罴必当破贼’!终退南梁之众,而竟无伤。此又何等忠勇!”他踱了两步,声音渐高,“北魏大统三年,高欢大举进犯,王罴坐守要冲华州。宇文泰派人慰问,王罴答云:‘老罴当道卧,貆子安得过!’及高欢亲至城下,劝他早降,王罴大呼:‘此城是王罴冢,生死在此,欲死者来!’高欢竟不敢攻。此又老而弥坚也!”
他说到此处,停下脚步,看向王长谐,语气转缓,带了几分笑意,说道,“我还听说了一桩王罴的轶事。朝廷曾遣使者去见王罴,王罴设宴款待。使者吃薄饼,把较硬较厚的饼边撕去,只吃中间松软处。王罴见了,说,‘耕种收获,已耗尽人力;蒸煮加工,又费工不少。你这样吃法,怕是不饿。’当即命人将饭食尽数撤去。此事虽小,足见其爱惜民力,不尚浮华。”
说罢,他含笑问道,“未知王罴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王长谐神色微动,喉头滚动了下,却仍咬着牙,没有开口。
旁边单雄信早看得不耐,抢上一步,怒目圆睁,骂道:“你这贼撮鸟,装什么哑巴!圣上好言相问,你竟敢如此无礼!”攥起了斗大的拳头,说着便要上前动手。
李善道摆了摆手,将他止住,仍目注王长谐,又从容笑道:“又闻京兆王氏,王罴之后,有王俱、王琳、王约者,皆北魏到隋之虎臣。王约年十八举秀才,剑术冠绝当时,从灭北齐,着有功勋。”再次温言问他,“此三人,又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王长谐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只吐出几个字:“三公者,仆之曾祖、祖、父也。”
李善道点了点头,笑道:“果然虎父无犬子。我听说将军当年在晋阳,从李渊募兵训练,颇得其力。后从李渊南下,取霍邑,破临汾,先登陷阵,功皆显着。李渊尝谓左右说,‘王长谐勇冠三军,真吾之股肱也’。今日得见将军,才知京兆王氏将门之风,诚不虚传。”
他话到此处,亲自上前,将王长谐扶了起来。
王长谐右肩伤重,被他一扶,踉跄起身,又因双手反缚,身子晃了一晃。李善道目光落在他肩头裹着的伤布上,转头看向张士贵,问道:“士贵,此即你所射之处?”
张士贵恭谨上前,躬身应道:“启禀陛下,正是。臣陷其阵时,以破甲箭射中其肩。”
李善道回头,笑与王长谐说道:“此前各为其主,战场上刀箭无眼,士贵射伤将军,亦是其武勇所致。今既战事已歇,将军这伤,可得到医治了么?”
王长谐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劳单将军过问,已有军医看过了。”
李善道便吩咐王宣德,说道:“传我的令旨,烦请孙公,为王将军也看看这箭伤。务必精心调治,不可留下病根。”他这话说得自然,如同对待一个受伤的汉军将领一般。
王宣德躬身应诺。
——“孙公”者,非为他人,正即如前所述,现再李世民帐下为军医的“刘大夫”之师,孙思邈也。却这孙思邈虽在少年时,便有大名,曾被北周重臣孤独信称为“圣童”,但仍如前所述,他却不慕荣利,於故隋开皇年间起,便隐居太白山,以医术济世。到现下已二十余年。太白山位处在长安西南的武功县境内,距长安二百里远。乃在旬月前,李善道特地遣人,潜到太白山,找到了他,前不久才将他请到军中。孙思邈起初本仍不肯下山,只道乱世之中,医者当守山济民,不愿涉足兵戈之地。李善道所遣之使向他讲了李善道起兵后的种种仁政,又言其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并与他说,先生以医术济民,固宅心仁厚,然以先生一人之医,可医天下之民乎?今圣主已出,天下将定,先生若肯出山,辅佐明主,方为济世之大道。孙思邈闻言,这才下山。这些,且也不必多言。
只说王长谐虽尚不知“孙公”之谁,然闻得李善道此温润之言,身为败军之将,正惶恐之时,亦是不免颇有触动,他没有去看李善道,神色复杂,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什么。
李善道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转望河面。
夜色下,渡河仍在继续,火把连天,舟楫往来如梭,号子声与涛声混成一片,甚是雄壮。
他转开话题,指着这场面,却又对王长谐说道:“王将军,李建成此出关触逆王师,一矢未射,大败遁逃,两万步骑尽为王师歼擒,此公亲历。如今我王师主力已抵渭北,屈突通现也正率数万步骑,自东进向潼关。待我两军会师关下,合兵十万,将军以为潼关还能守得住么?”
王长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渭水上火光映天,船只满载兵士,秩序井然地驶向南岸。南岸滩头,先登的汉军正在列阵,旗帜如林。他望了片刻,又移目向东,望向潼关方向。虽是夜色深重,看不真切,但他仿佛已能望见那关城下的烽火,听到那攻城的鼓声。他心中翻江倒海,既深知以潼关如今的残兵败将,绝难抵挡这十万人马;可他又想起李建成,想起自己太原起兵时就追随李唐,累受厚恩,临到今日,难道要背主求荣?一时间,脸色时青时白,却终究还是无话可说。
李善道摸着短髭,察其形状,复又笑道:“我知唐俭、武士彟引长安援兵万人已到永丰仓,李世民亦已率其部步骑万余到三水。此虽外有两路援兵,但将军以为,这两路援兵可救下潼关么?唐俭所部,多新募之众,乌合之师;三水以东,有我雄师扼守。只怕纵他二人有心来援,亦无能为力也!”他语气晏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潼关之拔,朝夕间事耳!王将军,我且再问你,潼关既下,此去长安,则还有何险,可阻我王师?”
他目光灼灼,直视王长谐,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说道:“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王将军,我知你是个忠义之人,不劝你即刻弃暗投明。但你不妨自己想一想。若你想通了,愿归顺我朝,以将军之门第与才能,我何吝公侯之赏!若你仍要做伪唐的忠臣,也无不可。待我师入长安,我亦不会治罪於你。你想还乡,我厚赐放归,绝不相强!”摸着短髭,他笑着又补了一句,“王将军,海内将定,天下将安!此非我故示大度,实我为万民惜才耳。”
见得王长谐身躯微震,却李善道不等他再说话,即又挥了挥手,令李孟尝,吩咐说道:“请王将军下去歇息。劳孙公尽快给他医治。好酒好饭,不可怠慢。”
李孟尝应诺,便押着王长谐退了下去。
……
待王长谐被带下去远,王宣德上前一步,先是恭声颂道:“陛下胸襟如海,今日不罪王长谐,又加恩医治,真乃王者之风,臣深为钦服。”随之,又不解地问道,“只是陛下既令他来见,缘何不言招降,反说不降亦可?臣愚钝,不知陛下之意。”
李善道笑道:“李渊晋阳作乱前,王长谐便是他臂助。以其京兆王氏之名,久掌伪唐兵马之资,焉会无羞耻之心?我若公然劝降,他迫於形势,必不肯相从。不若示以宽大,候他自悟。”
王宣德恍然大悟,一揖到地,说道:“陛下此乃攻心之计也!臣拜服!”
李善道笑了笑,又吩咐他说道:“待柴绍、刘弘基诸辈押到,可让他们与王长谐一见。”
却是柴绍、刘弘基等先前在河东被俘的唐军大将,原是押在太原,前时李善道下了命令,将他们尽数押来前线。王宣德退后半步,弯腰躬身,恭敬应诺。
李善道不再说此事,上回高坡,再次举目眺望。
夜风卷动大纛,猎猎作响。脚下渭水河面上,百舸争流,万千火把映得波涛如金鳞翻涌。对岸更远处,潼关所在的位置,火光与星月连成一片,仿佛天穹都被这军阵点燃。
“用兵之道,固然攻心为上,然攻城略地,还是要靠真刀实枪!”稍顷,他与群臣说道,“诚如公等所言,潼关城内,此刻必军心惶惶。大军到关之日,若可拔关,便一举拔之!”
于志宁、薛收、王宣德、秦敬嗣、单雄信、张士贵等齐齐躬身:“陛下圣明,臣等愿效死力!”
……
两日后,上午。
汉军先锋已到潼关西北,主力随后跟进。
原野上,旌旗蔽日,数万步骑铺展开来,尘烟腾起,遮天盖地。
却李善道的大纛刚刚立下,东边又烟尘滚滚,另有一支大军开来。不多时,有人飞马来报:“陛下!屈突通求见!”乃是这支兵马,正即屈突通所率之众。
……
同一时刻,潼关城头。
李建成扶着城垛,正遥望西北、东边,这两路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他的身后,窦琮、李纲、杨文干、窦静和从他得以逃回潼关的韦挺、王珪、慕容罗睺等人环列,尽皆神色惶惶。城头的守军士卒,也个个如霜打的茄子,有的紧握着矛杆,有的不住地往城下张望,两条腿发着抖。风声呜呜咽咽,卷过城头,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贼众已到,两路合兵……”王珪望着远方的尘烟,话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众人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沉默了一阵。
无人出声。
韦挺环顾众人,强提精神,说道:“殿下,贼众虽到,然仆以为,潼关尚可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