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马云龙慢慢退后了一步。那一步很轻,但聋老太看在眼里,知道——这是妥协的信号。
“那你最好祈祷——”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脑子里的东西的价值真的可以让我暂时压下仇恨。”
聋老太的嘴角微微上扬,“拭目以待。”没有恳求,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感激。
就像一个老练的谈判者,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但不必表现得太过得意。病房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王志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马云龙,又看看聋老太,感觉这房间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冷。
几人静静等待着蔡青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在人的心尖上。
马云龙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那里是前门大街的方向——他知道,此刻蔡青正在那里,带着人冲向那个钟表店。
太阳渐渐偏移。阳光透过窗户,从地板爬到墙根,又从墙根爬上病床的边沿,最后洒在马云龙的肩头。
那光很暖,但他感受不到。终于,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下轻叩。
“马局,医院保卫科的电话,是蔡局打过来的。”一个年轻公安推门进来。
马云龙静止的身体终于开始移动。
他缓缓收回放在聋老太身上的目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王志强注意到——他的手指松开了。
“王志强,看好她,我去去就来。”
“是,马局,您放心。”王志强挺直腰板,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马云龙没有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那个年轻公安在前面领路,脚步飞快。
马云龙跟在后面,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蔡青亲自打电话回来,说明事情已经结束,他到底是能得报大仇还是为了大局忍气吞声就在此刻。
尽管他知道,聋老太身为顶级特工,绝对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但心底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或许聋老太潜伏时间过长,情报已经过期了呢?
他加快了脚步。
医院保卫科不大,一间屋子,两张桌子,一部电话。马云龙走进去,拿起放在一旁的电话。
“喂,我是马云龙。”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蔡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干练。
“是,马局,我是蔡青。”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钟表店的抓捕行动已经完成。”
马云龙的手指微微收紧。
“抓获伙计四人,客人两人。”
“钟表店的老板——”蔡青的声音沉了下来。“——反抗激烈,引爆炸弹,当场死亡。”
马云龙闭了闭眼睛。意料之中,这帮人都是亡命徒,宁可死也不会束手就擒。
“缴获电台一台,”蔡青继续说道,“其中一个伙计已经招供,确认为湾岛潜伏人员。”
电台,这是实打实的证据。
马云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地方,但焦点早已飘到了别处。
“咱们的人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王志强如果在场,一定会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蔡青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三人轻伤,一人重伤,无人死亡。”
无人死亡,马云龙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蔡青,”他开口,声音低沉,“伤亡的兄弟,安排好治疗。该用的药都用,该请的专家都请。费用从局里的特别经费里走,不用请示。”
“是,马局。”
“另外——”马云龙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那个招供的伙计,看紧了。他的口供很重要,我要详细的书面报告,明天早上之前放到我办公桌上。”
“明白,马局。”
“还有——其他人的嘴也要尽快打开。”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
电话挂断,马云龙放下话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
沉默半晌,马云龙转过身,迈步走出保卫科。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转身上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这不是轻松,而是——无力。
那种追了一辈子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不得不放走的无力。
他的身体有些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甘。
他终于还是要与追寻了这么多年的仇人擦肩而过了吗?
他的长子,他的独子,就死在这个老太婆策划的暴乱里。他甚至连儿子的全尸都没找到,只有一块烧焦的衣角,被他埋在烈士陵园里,立了个衣冠冢。
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追杀当年参与策划的每一个人。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而这个聋老太——这个代号的女人——藏得最深,藏得最久。
现在,她就在眼前。但他不能动她,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马云龙快步走进房间。他关上房门,动作很轻,但王志强还是注意到——门把手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聋老太依旧靠在床上,姿态从容,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妥协。
马云龙站在床尾,没有靠近,也没有坐下。
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皮底下,有血丝在翻涌。
沉默片刻,然后他缓缓睁开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目光落在聋老太脸上,声音低沉得像是枯井的回响。
“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又能给我们什么?”
聋老太笑了。那笑容很复杂——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你们这些人果然还是那副样子。集体利益永远高于个人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