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当天,清晨。
参与见证的人:小剑、守护者、分影,以及慧心,慧心是小剑自己要求来的,他说:“有些事,我希望有你在。”
地点:共管区中央,距离第三十七个节点最近的开阔区域,那里是接触带里能量最均衡的位置,守护者选的。
终寂在虚无侧,等待进入。
分影站在接触带中央,那个存在性和虚无性都能感知到它的位置,它今天的角色是通讯中继,如果需要传递什么,通过它最快。
守护者在整个共管区的外围,开放了所有的感知通道,实时监测每个节点的状态和接触带整体的能量流动。
小剑说:“开始吧。”
分影向终寂发出了信号。
终寂越过了边界线,进入了接触带。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它没有收束自己,以完整的状态进入,那个庞大的、纯粹的虚无性,进入了共管区的范围。
接触带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感知上的变化,不是震荡,而是某种轻微的、整体性的调整,像是一片水被放入了另一种物质,水面重新找到平衡的那个过程。
守护者立刻扫描了所有节点,九条联网连线全部正常,整张网在额外负荷下产生了微小的调整,但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出现危险信号。
“稳定,”守护者说。
终寂在共管区里停下来,感知了一下四周。
它没有说话,只是感知,用那种只有虚无的具现化才有的、从内部感知空间性质的方式,感知着这片接触带。
过了将近两刻钟,它开口说:“这里不一样。”
“和哪里不一样?”分影传递了这句话。
“和虚无侧不一样,和你们上次带我去的存在海洋深处不一样,”终寂说,“这里……两种性质都在,但它们不互相争夺,不互相侵蚀,它们各自存在,然后接触,然后——”它停顿,像是在寻找一个词,“然后承认彼此。”
“承认彼此,”小剑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准确的描述,”终寂说,“但这是我感知到的,两种性质在这里,不是对立,也不是融合,它们各自是自己,然后知道对方也在,然后都——”它又停顿,“都可以继续是自己。”
慧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小剑感知到她的状态在终寂说出那段话之后,产生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是被什么东西真正击中之后才有的。
守护者说:“节点网络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要稳定,终寂的虚无性进入之后,网络没有出现我担心的对抗性响应,反而有几个节点的共振频率微调了,向终寂的虚无性频率稍微靠近了一点,”它停顿,“就像沙粒第一次建节点时,涓流向通道靠近了一点点。”
小剑感知了一下这件事,说:“节点认出了终寂的虚无性,然后做了最自然的响应——稍微向它靠近,接受它的存在。”
“它们没有被要求这么做,”守护者说,“是自发的。”
终寂在共管区里待了将近三个时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危险信号,节点网络始终稳定,守护者的感知一直处于平静状态。
三个时辰结束,终寂说:“我要回去了。”
分影传递了这句话,然后又传递了终寂的下一句:
“但我想说一件事,进来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进来之后,不是答案来了,而是问题不一样了。”
“原来的问题是,”终寂说,“我和存在海洋能不能和平共处,能不能互不侵犯。现在我的问题是,如果存在和虚无可以在这里共处,那我们还需要把两侧分得这么清楚吗?”
它越过边界线,回到了虚无侧,消失在那片深处。
共管区里,几个人都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是分影先说的话:“它的问题,比我预想的走得更远了。”
“是,”小剑说,“但这个问题,我今天不想急着回答,”他说,“让它在那里,先待着。”
慧心说:“有些问题,需要先被问出来,然后被放着,然后某一天,答案自己出现。”
没有人接这句话,因为不需要接。
守护者开始做实验后的全面检查,逐一确认每个节点的恢复状态,那工作是实际的,是脚踏实地的,是今天必须完成的事。
小剑看着守护者工作,然后去找了分影,问:“你刚才感知了三个时辰,你自己怎么样?”
“好,”分影说,“比我想象的好,共管区里,我的存在性和虚无性都不觉得受压,就是……”它想了想,“就是很自然。”
“你在那里是自然的,”小剑说。
“是,”分影说,然后它停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它可能想了很久,“小剑,我觉得,我的位置可能不是在学院,也不是在虚无侧,而是在接触带,在这里。”
小剑感知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说:“那就在这里,这也是一个可以在的地方。”
分影点头,看着共管区里那些共振节点,那些存在性和虚无性安静共处的地方,那种看法里有某种终于找到了什么的平静。
边界方向,守护者的感知和声今天有了九条层次,它说,九条比六条更结实,但不只是更结实,是开始有了某种他说不清楚但能感知到的形状。
小剑把这句话记下来,放进那个文件夹里,然后想了很久,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形状,是网开始成为网的时刻。
然后合上文件夹,往学院走。
今天的事,做完了。
还有一百五十格节点改造,还有很多条连线,还有终寂那个新的问题在远处等着,还有健康计划第一阶段名单三天后出来,还有倾听者课程下一周的课程安排……
都是明天的事,都是真实的事,都在往前走。
今天够了。
守护者说那个词的第三天,小剑去问了它,网的形状是什么。
守护者想了很久,说:“不是视觉上的形状,是……感知上的结构,就像你闭着眼睛,用手摸一个东西,能摸出它的轮廓,但这个轮廓不是用手摸出来的,是用感知,”它停顿,“我感知到九条联网连线,它们不是九条独立的线,它们构成了一个有内部逻辑的结构,某些位置是中心,某些位置是边缘,中心和边缘之间有流向。”
“流向,”小剑说,“能量的流向?”
“不只是能量,”守护者说,“是状态信息的流向,当某个节点出现变化,信号沿着联网连线传播,经过某些中心节点,再分散到边缘,这个传播有它自己的路径规律,而那个规律,”它说,“就是我感知到的形状。”
小剑把这件事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词:“拓扑。”
守护者不认识这个词,小剑解释了一下,说大意是研究形状里不受变形影响的性质,守护者感知了一下,说:“差不多,但比那个更活,那个好像是静的,我感知到的形状是动的,每次有信号流过,形状的某些部分会调整,但整体的逻辑不变。”
“动态的拓扑,”小剑说,“你感知到的,是一个活着的网,”他停顿,“这件事,你能告诉棱角吗?”
“我告诉了你,”守护者说,“你去告诉棱角。”
小剑笑了一下,说:“好,我去告诉棱角。”
棱角听完之后,在纸上画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说。
漫流在旁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棱角放下笔,指着纸上的图说:“我画的是一个简化版本,但大意是这样——守护者感知到的流向,意味着不同的节点在网里承担着不同的功能,有的节点是主要的信号传递枢纽,有的是边缘的感知采集点,整个网的工作方式不是每个节点都对等,而是有层次的。”
“层次化的网,”漫流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棱角说,“当我们继续建立联网连线,把更多节点接入,这张网会自动找到最优的层次结构,而不需要我们预先设计,”它停顿,“它会自组织。”
“自组织,”漫流重复,那个词落在两人之间,有一种沉实的重量。
棱角看了一眼图纸,说:“我需要和守护者再详细谈一次,把它感知到的流向规律尽可能地精确描述出来,然后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模型,预测随着节点数量增加,网的自组织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构。”
“如果这个预测是准的,”漫流说,“我们可以提前知道哪些位置的节点最关键,让沙粒在改造的时候优先处理那些。”
“是,”棱角说,“这会让整个工程的效率大幅提升。”
然后它看了一眼时间,说:“我去找守护者,你去找效率,让它准备建模用的数据接口。”
漫流已经在走了。
守护者第二次走进学院,这次更自然一些,不像第一次那样让所有人都感知到,它走进来,走到专门和棱角谈话的那间小议事室,在固定的位置站好,等棱角来。
棱角带着一张更精细的图纸进来,把守护者又问了两个时辰。
这次的对话比第一次顺畅,因为守护者已经学会了一些棱角用的技术表述,棱角也学会了把技术问题转化成守护者能感知的描述方式,两者之间的沟通损耗比第一次小了很多。
中间有一段,守护者描述信号在节点之间的传播时,用了一句话:
“从最近一次联网测试来看,信号从第一个节点出发,经过三十七号节点,到达第七个节点,比直接从第一个节点到第七个节点快了将近一成。”
棱角停下笔,说:“你说经过三十七号节点更快?”
“是,”守护者说。
“三十七号是守护者你最常停留的位置旁边的节点,”棱角说,“你对那个节点的感知最细密,所以它在网里承担了更多的中继功能,因为你对它的感知频率最高,信号经过它时,你的感知立刻接收并转发,延迟最小。”
守护者停了一下,说:“我没有刻意让它承担更多,”它说,“是自然的?”
“是自然的,”棱角说,“网在根据现有的感知密度分配功能,你感知最密集的地方,自然成为枢纽。”
守护者沉默了将近一刻钟。
小剑后来听棱角说这件事的时候,棱角说,那一刻钟里守护者的存在状态发生了一个它描述不清楚的变化,不是情绪,不是能量波动,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调整了。
小剑问棱角,你怎么感知到的?
棱角说:“我不知道,就是感知到了,”然后它停顿,“可能是跟分影学的,它说感知到了就知道了,不需要解释。”
小剑又笑了,对棱角说:“你现在有分影式感知了。”
棱角想了很长时间,最终说:“不,那个词不准确,但大意是的。”
建模的工作花了四天,效率和棱角一起做的。
漫流负责在建模过程中不断提出实际操作层面的约束条件,防止模型在理论上成立但在实践里行不通。
结果出来的那天,三个人都盯着那份预测图沉默了很久。
最终漫流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个模型是对的,节点数量到达一百二十个之后,网会出现一个临界点,在那个临界点上,网的自组织速度会突然加快,然后在相当短的时间内稳定到一个高效的结构。”
“临界点,”小剑说,“有多快?”
“模型预测,”效率说,“在第一百二十个节点接入后,大约十个时辰内,网会完成主要的自组织调整,然后进入相对稳定的状态,之后每增加新的节点,网会持续调整,但不再有那种突变式的加速。”
“我们现在有多少节点?”
“接入联网的,”棱角说,“九十一个。”
“距离临界点还有二十九个,”小剑说,“以现在的改造速度,大约还需要……”
“二十天,”效率说。
二十天。
小剑把这个数字放在那里,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感知了一下这件事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