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外的喧嚣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吴三省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思绪,抬手推开门,重新走回了热闹的酒局。
屋里烟雾缭绕,满桌推杯换盏,一名满脸黑胡子的大汉见他回来,笑着打趣。“三爷,躲这么久干嘛去了,临阵脱逃,按照咱们的规矩,回来可得罚酒三杯啊”。
吴三省脸上挂起惯常的笑意,抬手接过酒杯,语气随意,“行,喝,别说三杯了,六杯都没问题”。
立马有人起哄,“三爷大气”。
这是长沙地下圈子的酒局,本是为了重整市场,上一次他为了彻底扰乱裘德考的布局和汪家的算计,故意自爆线索、搅乱局面,硬生生拖垮了大半局势,也连累了不少道上的人。
如今风波暂歇,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吴三省的态度。
这种场合,推脱不得,也敷衍不得。
桌上杯盏交错,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一旁替他挡酒的潘子,脸颊早已红透,眼底带着浓重的酒意,显然已经被轮番灌了不少。
两个多小时的酒局落幕,包厢门被推开,潘子和坎肩一左一右架着吴三省往外走。
此刻的吴三省满脸通红,双目微阖,身形摇摇晃晃,整个人醉得几乎站不住脚,嘴里还含糊地嚷嚷着,“喝……继续喝……”
两人小心翼翼将他扶上车后座,车子缓缓驶离饭店。
车厢一关,隔绝了外界喧嚣,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吴三省,骤然睁开双眼。
眼底的酒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
他声音低沉、语速极快,直接吩咐,“坎肩,立刻改道,去机场,买最快的机票,飞杭州”。
坎肩一直在一楼等着,没进包间,滴酒未沾,听到这也没多问,“是,三爷”。
一旁强撑着的潘子只当他是想回去看看,也没多想,倚着靠背,闭目养神。
杭州吴山居门口,晚风微凉,路灯昏黄。
吴邪和王萌正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份盖浇饭,慢悠悠扒着晚饭,旁边还有只三花蹲着吃火腿肠。
有脚步声走近,吴邪抬头看过去,只见来人是吴三省。
他立马惊喜地起身,“三叔,你还真来了”。
“废话,老子说的事,哪回没办到”,吴三省看了眼吴邪手里的鱼香肉丝盖饭,“这份给我,你再买份去”。
中午光喝酒了,正经饭没吃一口,上了飞机他就睡着了,也没顾得上吃饭。
“啊”,吴邪看着手里那吃了一半的饭,“三叔,这我都吃了,你等会,我再去给你买一份”。
吴三省已经抢过饭盒,“老子当年连你的尿布都洗过,这点剩饭算什么,说到这,大侄子,你小时候真是能吃能拉啊”。
听到这,吴邪无奈地看向吴三省,“三叔,我都多大了,您就别拿这个说事了,给我留点脸面行吗”?
吴三省摆摆手,行行行,孩大要面,他不说就是了。
一旁的王萌啧啧称奇,看着三爷这黑脸阎王的样,想不到居然还给老板洗过尿布,真是鲁智深绣花,粗中有细啊。
三爷冷脸洗尿布,萌娃老板嗷嗷哭,不行了,再想下去,他看老板就得父爱泛滥了。
“王盟,再去买两份饭回来,直接打包几个菜也行”,吴邪赶紧转移话题。
“得嘞老板,我这就去”,王盟爽快应下,手脚麻利地抓起外套,“您和三爷里边请,屋里坐,我一会就能回来”。
“先进屋吧,三叔”,吴邪打开门。
“你这屋子收拾的还行”,吴三省巡视了一圈,哪怕生意不行,但卫生得保持。
吴邪撇嘴,他三叔也不看看自己多邋遢,但每次都对自己要求贼高。
吴三省表示,我可以脏,但我带的娃不能脏,不然我在社会上将名誉扫地,在身体上将遭受沉重打击。
进了书房,满地还散落着吴邪白天画铜鱼揉出来的纸团。
吴三省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一蹙,话说早了。
吴邪赶紧拿起扫把,“三叔,我刚在思考事情呢,没来得及打扫,我这就弄干净”。
吴三省点点头,走到椅子上坐下,“东西呢”。
“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吴邪扫着地说道,“对了三叔,你懂女真字吗”?
吴三省拉开抽屉,看到了一个木盒,拿出来,打开就是那三条铜鱼,“略懂一点”。
听到这话,吴邪点点头,那他就有数了,得,先把垃圾倒了去,不然放这,一会还挨训。
吴三省将三枚蛇眉铜鱼尽数拢在掌心,三枚古铜器物沉甸甸的,这种三样东西齐聚,上一次怕是多年前了吧。
他指尖摸索鱼腹内侧隐秘的笋口卡槽,凹槽对准凹槽,手腕微微用力,咔哒几声轻响,三枚铜鱼严丝合缝咬合到一处,拼接成完整的一整条铜鱼,鱼身首尾相接,一片片鳞片顺着弧度层层接续,从前分散在三件器物上的微雕刻痕,此刻连成一整片连贯的图文。
吴邪刚好走过来,望见桌上拼接成型的铜鱼,不由得挑了挑眉,形制、咬合的位置分毫不差,他下午没有组装出错。
可他看着鳞片缝隙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变体女真小字,心里暗自叹气,东西看得明白,字却一个也识不得,看来这些冷门古文什么的,他还有的学。
吴三省目光扫过桌面,一眼看见搁在桌边的手电,侧头瞥了吴邪一眼,“小子,准备得倒是挺充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吴邪应了一声,迈步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声拉上厚重的窗帘,窗外街灯的亮光被阻隔在外。
“咔哒”一声,吴邪关了房顶的灯,屋内立时漆黑一片。
吴三省单手捏住那铜鱼,鱼头朝上,鱼尾朝下,身子摆斜,另一只手捏着手电,没有用常人直射物体的照法,而是刻意压低压角,让冷白光束四十五度斜切入铜鱼鳞面。
每一片鱼鳞的凹槽内壁,都暗藏鎏金层,肉眼看上去,似乎只是普通古铜锈迹,毫无异样,可一旦斜光扫过,鎏金槽壁便会承接光源,将刻纹的凹凸轮廓层层折射、投射出去。
细碎的光点先是散乱跳跃在白墙上,星星点点、错落斑驳,看着毫无章法。
吴三省指尖微微用力,缓慢地转动鱼身,开始调整角度。
随着铜鱼弧度一点点偏转,鳞槽的光线折射轨迹慢慢归位,那些零碎、飘散的光斑开始串联、对齐、拼接,短短数秒,原本杂乱的光点骤然成型,密密麻麻、连绵成片的变体女真小字投影清晰浮现。
吴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在墙上的投影密文上,每一个字的轮廓、笔画曲折、古体结构都看得清清楚楚,汪臧海还真是好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