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哲从家里出来以后,直接去了码头。那批货已经装好了车,四辆厢式卡车停在仓库外面,司机在驾驶室里等着。
阿鹏站在车头旁边抽烟,看见他走过来,把烟掐了说:“老板说走琅南口岸。”
陈明哲点了点头,走到第一辆车的驾驶室旁边,跟司机说了一句:“走琅南,过境以后往普洱方向开,到了有人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起伏。说完,转身往仓库外走,阿鹏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你不跟车?”
“我有别的事。”语落,他便离开了,直接去了周放的办公室。
大约三个小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上面是阿鹏刚发来的一条消息:“货到糯扎渡了,有人拦车。”
他抬起头看着周放。周放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听完这句话脸色变了,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谁拦的?”
“不认识。普洱那边的,阿鹏说对方知道他叫什么,还知道货是从你这里走的。”
闻言,周放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几秒,没有回头:“什么条件?”
“阿鹏在电话里没听清,对方说让你本人过去。还说等你到了,货和人都会放。”
一听这句话,周放转过身,看着陈明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陈明哲站在桌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等着。
这不,他站了几秒,伸手把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说:“我过去看一眼,你留在这儿,看好我们昨天清点的那批货。”
“好的,您放心。”
闻言,周放看着他,手里的车钥匙攥了一下,拉开门走了。青年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电梯门合拢的声音传来,他才慢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会儿的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握着手机坐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周放的车正从出口开出去,灰色的越野车,在路灯下面拐了一个弯,往口岸的方向去了。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出了办公室,按了下耳后的对讲机说道:“他过去了。”
就这样,不出他所料的,几个小时后周放在中国境内被捕的消息便传开了,但让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阿鹏却成了漏网之鱼。
不过,等阿鹏带人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昨天清点毒品的那个仓库里了。
阿鹏带人冲到仓库外面的时候,陈明哲把仓库的铁门关紧,把最后一袋货从门缝里拖开,堵住了门,随后,听见外面传来引擎声、刹车声、脚步声和叫喊声。
阿鹏的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隔着一层铁皮,闷闷的,但能听清每一个字:“陈明哲,你出来。”
但他没有应,只是站在仓库中间,周围是昨天清点过的那批货,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摞了三层,一行一行排列着,快有半个仓库那么满了。
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那些透明塑料袋里的白色粉末照得泛光。
他看着那些货箱,看了一圈,然后转身去把仓库的窗户也关上了。窗户是铁框的,没有玻璃,他找了角落里堆着的旧包装袋和纸板,一张一张地塞进窗框里,堵住缝隙,又用胶带把边缘封严。
最后,他沿着仓库的四面墙走了一圈,把每一条缝隙都堵上了,包括门缝底下那条细长的缝。
这时,阿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像是站在铁门外面,拳头砸了两下门板:“陈明哲,你到底想干嘛?里面都是货,你把门打开。”
青年没有应声,他从仓库角落里找到一个铁桶,半人高,里面还剩半桶化学制剂,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这会儿的他,把铁桶拖到仓库中央,放在两排货箱之间,然后把桶盖拧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散开来,浓烈的,冲的鼻腔发酸。
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把盖子打开,再把打火机放在铁桶旁边的地面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仓库中间站了一会儿。周围全是货箱,一箱一箱码着,白色的粉末装在透明袋子里,整齐地排列在他周围,像是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外面,阿鹏还在喊,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陈明哲,你把门打开,出来说话,什么都可以商量,不要碰货,他可是兄弟们未来几年的口粮啊。”
闻声,陈明哲缓缓的坐到了铁桶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仓库对面的那面墙上,灰色的铁皮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横的竖的交错着。
这让他想起了方临珊的脸,想起了她坐在床沿上看他的模样,想起她答应他不出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时候右脸有浅浅的梨涡,眼睛会弯成一条弧线。
又想起她哭的样子,红着眼眶,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下巴再滴下去。
是的,她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一会儿是笑着的,一会儿是哭着的,一会儿是安静地趴在桌上睡着的。
每一个表情都是她,每一个她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从她的眉毛到她的嘴角,从她耳后那颗小痣到锁骨上方那道浅色的痕。
可下一秒外面的杂音就把他脑子里的画面打断了,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铁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陈明哲听着,苦涩的一笑,伸手把地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外面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然后门被重物撞了一下,铁皮凹进来一块,没有裂开。
他站起来,把打火机举到铁桶上面,食指压在打火轮上,摁了下去。
火苗蹿起来了,他松手让打火机落进桶里。化学制剂接触到火焰的一瞬间,没有爆炸声,没有火光,只有一股白色的、浓稠的气体从桶口涌出来,迅速扩张、漫开,像一种无声的液体,贴着地面平铺开来,然后往上涌。
那股气体没有颜色,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在变,他周围的空间在变,气味从刺鼻变成了别的,说不上来,像是所有的味道都压在一起被研磨碎了又合拢,变成一种新的东西。
于是,他坐下来,坐在铁桶旁边。气体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边,他坐在那里没有躲。只是慢慢的平躺下去,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再看一眼她的脸。
但她的脸刚才他看过一遍了,此刻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水里的倒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渐渐散开。
这一刻的他,笑了笑,满足的闭上了眼睛,手指慢慢张开,搭在地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轻轻的喊了一个名字,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日光灯还在他头顶亮着,照着他手背上的那道旧疤,照着他腹部已经被鲜血渗透的衣襟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张合,像是一直在念那个名字,直到呼吸渐渐停止......
周围那些白色的粉末一袋一袋地码着,被那股气体包围着。
没有任何烟雾升起来,只是气味在扩散,无声的,经过每一袋货,经过每一处缝隙,在密封的仓库里填满了每一寸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