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附近的写字楼，亮起了一片灯火，像一张缀满了光点的棋盘。
广州这个城市，夏天的夜晚，来得不早不晚，七点钟，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周正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城市，渐渐从白天的喧嚣中，安静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走在街上，就像一颗沙粒掉进了沙滩。
但是这个城市也太小了，小到每一个人，都得拼命往上爬，拼命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周正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吗？
也许找到了，也许还没有。
副总经理这个位子，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位子而已。
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坐”出成绩来，更难！
他转过身，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台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堆文件和报表上，照在电脑屏幕闪烁的电源指示灯上。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东西。
标题写的是——
《广州分公司2006年下半年度工作思路》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这个字写得真难看。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今天跟袁光华和强哥聊了一下午，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些想法，得赶紧记下来。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要先做，什么可以缓一缓，这些东西，不写下来，可能很快就会忘掉。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写到最后，他停下来，在那一页的最下面，用大字写了四个字——
干就完了！
走出了集团大楼的大门，他也就走进了广州六月的夜色里。
周正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又想起梁生强的话：“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辜负的！
第二天上午，周正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
周正坐下来，打开了电脑邮箱，还没看多久，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周总。”声音不大，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周正抬头一看，是陈兵，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广州分公司唯二的业务部——卡票部，经理陈兵，比周正小两岁，今年二十八，广东潮汕人。
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蛋，从外表看，还真不像潮汕人。
乍一看，这人一脸憨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陈兵的厉害，不在外表，在心眼上。
说起来，陈兵算是梁生强一手带出来的人。
三年前，梁生强来广分当副总经理的时候，陈兵只是卡票部的一个业务员，是梁生强看中了他脑子活、会来事，一路把他提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上。
这三年下来，陈兵在广分算得上是风生水起。
卡票部的业绩，虽然比不上通讯事业部那么亮眼，但胜在稳定，现金流好，每年都能完成指标。
周正进公司后，主要在商务部负责通讯板块商务对接，跟陈兵打交道不多，两个人的接触，仅限于开会时的点头之交，私底下完全没有交流。
“老陈，来得早啊！今天正好想找你聊聊的！”
周正站起来，热情地招呼。
不过，他倒没有说假话，他本来也计划着，今天得找陈兵聊聊了。
陈兵走进来，随即坐在了周正对面。
他的动作很从容，但那种从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客气但不亲近，礼貌但不热络。
“这是卡票部上个月的月报，还有下个月的资金预算，需要你签字。”
陈兵递上了那个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周正拿过文件夹翻了翻，一边翻，一边点头：“行，我先看看，这个不急吧！”
“那倒不急！”陈兵微微往后一靠，“卡票部的事，周总你不一定熟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这话听着没毛病。
但周正总觉得，里头有股子味道——“您不一定熟悉”、“看不懂的地方”，这话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提醒对方的短板。
周正心说，行吧。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脸上笑容不变。
“老陈，你说得对，卡票业务，我确实了解不多。既然你管了两年多，经验比我丰富得多，那么，以后这块的日常工作，该怎么做，你还怎么做，我不瞎指挥。”
陈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礼貌的表情。
“周总客气了，您是领导，该指挥还得指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但他的眼神，却盯着周正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正不是傻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陈兵这个人，年轻，有能力，又是梁生强的心腹，梁生强一走，广分副总经理的位子空出来，他心里头未必没有想法。
就算他自己不当，也未必愿意让一个外人来坐这个位子。
可偏偏，上头就是把他周正给空降来了。
陈兵心里头要是能舒坦，那才叫怪事。
不过职场就是这样，心里再怎么不痛快，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老陈，我听说，卡票部最近计划搞一个e票联的新项目？”
周正不接他那个茬，直接转了话题。
陈兵微微一怔，眼睛眯了一下：“是有这么个说法！”
“哦，具体什么情况，你给我讲讲？”
卡票部老的项目我暂时不干涉，新项目嘛，大家在同一起跑线，我多点了解，总没错。
这是周正的想法，也是他找的突破口。
陈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说话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给人上课。
“这个项目，说白了，就是整合移动的充值，羊城通，游戏点卡等，可以用同一种充值券进行充值。”
“对咱们来说，是打开了一个新的销售渠道。对于加入的商家来说，实现双赢。”
听到这里，周正抬起头，问了一句：“哦，现在项目到哪一步了？”
“大框架基本定了，现在，卡在一个细节上——结算周期。”
陈兵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商家的结算周期不同，咱们这边还要垫付票款，资金压力太大了！”
“那你需要什么支持？”
陈兵看着周正，嘴角又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选择了实说：“其实，主要商家，还是移动和羊城通，可能还需要总公司出面进一步沟通！”
周正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陈兵的眼睛说：“老陈，这个项目，往大了说，是卡票部今年最有含金量的增量业务！往小了说，也是你老陈的一块招牌！”
“总之，我全力支持你，要人要钱你说话！需要我去总公司协调的，你尽管开口！”
最后那句话，说得陈兵表情微微一变。
他抬眼看了周正一眼，目光里那种疏离感，好像消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而已。
“行，周总，我知道了！”陈兵站起来，“那我先去忙了啊！”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周正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他能感觉到，对于他的到来，陈兵的态度，比袁光华冷淡多了。
他能感觉到，袁光华，是真心实意地愿意配合。
而陈兵，更像是先观望、再评估、后决定的态度。
这人聪明，但聪明人，往往不容易服人，除非，你拿出真本事来，让他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