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灰雾距离野草镇已经不过几米的距离。
灰雾如同一堵灰色的墙横亘在镇外的旷野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沉重而缓慢。
它不停地,缓慢地向前推进,一寸一寸地蚕食着野草镇外那片荒芜的土地。
从镇子里望过去,能清楚地看见灰雾边缘的翻滚。那些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偶尔能看见雾气中闪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眨眼就消失了,但你分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片灰白之后,用看不见的眼睛打量着这座镇子。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有的东西,不会是好东西。
所有的幸存者全都从家里走了出来,站到野草镇的边界,严阵以待。
不是他们想要对抗灰雾,而是没有地方可以躲了。你躲进屋子里,灰雾把房子吞掉。你躲进地窖里,灰雾把地窖填满。你躲到哪里,灰雾就跟到哪里,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像死亡一样不可逃避。
他们也想知道这不断蔓延的灰雾,到底是会被叶小摆解决,还是把他们全部吞掉。
但也做好了继续往南逃的准备。
有人在裤腰里塞了干粮,有人把值钱的家当裹进了包袱里,有人偷偷地把鞋子换成了适合长途跋涉的旧布鞋。虽然结局逃不过一个死字,但是能苟活一阵是一阵,谁也不会嫌自己的命长。
镇墙西南角,一个中年妇女正把她老伴往人群后面拽。老头子不肯,梗着脖子要往前站,嘴里嘟囔着“我活这么大岁数了怕什么”。中年妇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不怕我怕!你给我滚后面去!”老头子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退到了后排。
类似的场景在好几个角落里同时上演。
有人被推到前面,有人被拉到后面。推推搡搡之间没有太多温情脉脉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粗粝的、不讲道理的本能——让年轻的活,让有用的活,让该活的人活。
没有人想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活。
李辰打头,带着幸存者中的异能者,一字排开,拦在灰雾和镇子之间,负责守卫野草镇的安全。
他站在最前面,脚下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子。
他身后的异能者们站成一排,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唇发白,有人不停地搓着手掌给自己壮胆。
而东山城那边,则是由萧凡负责防卫工作。
萧凡站在东山城残破的城墙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防止手出汗打滑。他身后站着的是东山城仅存的战斗人员,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跟着萧凡从丧尸堆里爬出来的。
与此同时,咸鱼商店门口,叶小摆和叶司寒刚吃过早饭出来。
“灰雾马上就要来了。”叶小摆望向北方,眉头微皱。
虽然视野中看不到,但灰雾带来的压迫感,她作为顶尖精神系异能者感受很深。
她的精神感知像触手一样向北方延伸出去,触碰到了灰雾的边缘。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在她感知的世界里不是雾,而是无数个细小的、蠕动的、饥饿的意识碎片。
它们会吃掉一切活的东西,吃掉一切会动的东西,吃掉一切有温度的东西。
然后长大。
每一只被它们吞噬的生物,都会成为灰雾的一部分。那些细小的意识碎片会随着吞噬的过程不断分裂、增殖、扩散,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雪崩,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直到把整个世界都吞进肚子里。
叶小摆收回感知,手指微微发凉。
“是啊。”
叶司寒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看着叶小摆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眷恋,是不舍,还有一种克制。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丝,看着她肩膀上落的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树叶,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收进眼睛里。
“叶叶,你准备好接收我的气运了吗?”
叶小摆转身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波纹的水。
“嗯。”
她轻轻点头。
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了。
叶司寒的气运,是她成为天道最后的拼图。
“那就开始吧。”叶司寒说道,也像是在通知系统。
下一秒。
【叮!现在开始剥离叶司寒的气运,此过程不可取消,是否继续?】
系统的提示音在叶小摆的脑海中响起,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像是什么东西要离她而去。
“继续。”她没有深究,或许那只是错觉。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叶司寒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在他身体里,变成血液在他体内流淌,变成骨骼支撑着他的身体。
而他的灵魂则是主神特意剥离出来的,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叶小摆的灵魂。这些所有组词了他“叶司寒”。
但是现在,它们要走了。
第一缕气运从他的胸口抽离的时候,叶司寒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更深处的、更本质的疼痛,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的灵魂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抽,带着灼烧与撕裂交织的绝望。
疼痛让他浑身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胸口到眼眶,每一寸都在颤。他想克制,但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这张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的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如就放纵一下吧。
极致的痛苦中,他再也难以压抑自己的感情,向前一步,轻轻地把唇放在了叶小摆温润的唇上。
很轻,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
然后他闭上眼睛,贪婪地、绝望地、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眷恋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不知是疼痛还是激动,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也在发抖,但他不肯松开,像是害怕一松开,眼前的这个人就会像他的气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叶小摆下意识地想挣脱。
可是她忽然停住了,不再动了。
她突然感知到,叶司寒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单薄。
不是变瘦,是变淡。
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去,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
她捏了捏叶司寒的手。
那只手曾经温暖而有力,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她的手。此刻它软得像一团棉花,凉得像一块冰,而且正在变轻,轻得好像随时都会化在风里。
随着气运的抽离,叶司寒的听觉在下降,他的视觉在模糊,他的触觉在麻木,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退化成一个空壳子。
看着这一切的叶小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好像终于明白叶司寒究竟是谁了。
她也终于清楚为什么叶司寒会在三天前提出那样的要求。
她想停止气运的吸收,但无法停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面前消失。
她总该做些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想了想,默默地,她把双手放在了叶司寒的腰上,环抱住了他,轻轻地。
给了他些许回应。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微弱触感,一颗眼泪从叶司寒的眼中滑落。
终于,他得到了叶小摆的回应。
这就够了,他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离开叶小摆的唇,凑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谢谢你,叶叶。我知道,爱你,从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谢谢你。我走了。”
没有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了。
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叶小摆的怀抱中穿过去。
怀抱空了。
眼前的人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那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掌心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只有风,只有叶司寒留下的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