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娄师德皆是大周肱骨名将,
久经沙场、屡立奇功,
领旨之后即刻整军西行。
奈何吐蕃盘踞地利、蓄谋已久,
周军长途奔袭、粮草不济、地势生疏,
两军激战于素罗汗山,
周军全线溃败,将士死伤惨重,
西疆边防彻底崩塌。
败军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骇。
朝堂非议之声骤然四起,
原本被登封盛典压制的流言再度滋生,
更有暗语私传:
女主称帝,违逆阴阳天道,
故而天降兵败之灾。
御书房内,案上摊满边疆败报,
纸页翻飞,寒气浸室。
武曌指尖抚过阵亡将士名录,神色冰冷肃穆。
上官婉儿侍立一侧,低声劝慰:
“陛下,素罗汗山之败,
非战之过,实乃地利悬殊、敌军蓄谋已久。
天下流言虚妄,皆是人心浮动所致,
陛下不必介怀。”
武曌缓缓抬眼,眸底藏着雷霆怒意:
“兵败是实,损兵折将、国土受侵亦是实。
朕不怪将士浴血,
只恨流言愚昧,动辄以阴阳天道非议皇权,妄议社稷!”
三月初八,早朝,
紫宸殿内气氛凝滞压抑,
与往日登封归来时的欢腾景象判若云泥。
文武百官依品阶立班,大多面色沉郁,
交头私语,殿中处处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李元素出列,手持边关奏报,神色凝重地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素罗汗山一战,
我军折损甚多,凉州危殆,
都督许钦明遭吐蕃掳走,
西疆州县风声鹤唳,人心动荡。
近日坊间流言四起,
多言明堂旧殿焚毁已是天戒,
此番西疆大败,更是上天示警,
非议女主临朝,不合乾纲正道。”
话音落下,朝堂之中一片骚动。
有几位老成的文臣面色忧戚,低声议论,语气忐忑:
“李大人所言非虚,近日京中街巷,
皆是此等论调。
自古乾为男、坤为女,天子当居乾位,
如今阴阳倒置,天象异变、疆场丧师,
难免百姓心生揣测。”
“连年灾异频发,边祸不断,朝野人心惶惶。
若不稍作自省,恐流言愈演愈烈,难以收拾。”
御座之上,武曌垂着双目,
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漫开厌憎之色。
每逢水旱兵戈,
这些朝臣从不思索吏治军务,
动辄拾取阴阳男女的陈腐论调拿来诘难君上。
一桩疆场败绩,
不议整军御敌之策,
反倒尽数归结于她身为女子君临天下,
这般论调反复不休,早已令她心生厌烦。
她心中清楚,
大军折损乃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若是亲自开口辩驳天命阴阳之说,
不但落得刻意辩解的嫌疑,
更有损帝王威仪。
故而武曌并未出言驳斥,
默然压下心头不悦,缓缓抬眸,
目光越过纷乱的朝班,
落至出列待命的武承嗣身上。
武承嗣会意,当即跨步向前,声调凌厉:
“诸位大人谬矣!
疆场交战,胜负本就无常。
昔日多位前朝帝王,身为男子,
同样屡遭边患损兵折将,
彼时怎无人妄言天道失序?
如今只因陛下为女主,
一场战事失利,便百般穿凿附会,
牵强牵扯阴阳尊卑之说,
实在荒谬至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强硬:
“素罗汗山溃败,
过错全在领兵之人。
王孝杰恃勇冒进,娄师德约束不力,方致损兵辱国。
只需依法处置败军将帅,警示全军,
便可平息舆情,
怎可借虚妄灾异之辞,妄议当朝天子?!”
说完,武承嗣眉头微扬,抬头面向武曌奏道:
“陛下,
王孝杰身负统帅之责,
轻敌冒进,致大军溃败,损辱国威;
娄师德身为宰辅,随军辅政,
未能匡正军务,二人罪责难逃。
朝中近来诸多风言风语,
皆是因战败而起,
陛下当从重处置败军之将,以堵悠悠众口。”
武氏亲贵大多附和,纷纷出言要求严惩领兵二人,
借惩处武将压制朝野非议。
王元庆神色忧虑,缓步出班:
“陛下,将帅获罪理所应当,
只是眼下西疆边防空虚,
吐蕃气焰正盛,
若是过重贬黜有功旧臣,
恐令前线将士心寒。
如今流言滋生,根源在于人心惶惑,
不宜一味刑责,还当以安靖朝局为先。”
武曌端坐御座,冷眼俯视阶下众臣,
待众人议论稍歇,方才沉声开口,声威震彻大殿:
“疆场折兵,朕自有裁断,不必诸卿喋喋不休。
胜败乃兵家常事,
沙场折戟,
可整军再战;
人心涣散,朝堂妄议,才是亡国之根!
王孝杰身为行军大总管,调度失宜,
致使全军溃败,
即刻削去全部官爵,贬为庶人。
娄师德身为副帅,未能规劝主帅,
贬为原州员外司马,即刻赴任,不得滞留!
其余朝臣,各司其职,
严禁私议朝局、妄言天命!”
诏令颁下,殿内鸦雀无声。
武曌目光凛凛,扫过满朝文武,语气严厉:
“自今日起,朝野之内,
严禁妄言灾异祸福,
不许以战事胜败附会天道人事。
凡有私下散播流言、非议国本者,
御史即刻纠察,从严治罪。
大周兴衰,在人事,不在天命;
江山治乱,看君臣,不分男女!”
群臣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御书房内,太平缓步入内,
见母亲眉宇凝霜、心事沉沉,
温声进言:
“陛下,西疆新败,边防溃弱,军心涣散,吐蕃虎视眈眈,
如今最紧要者,当先稳住边疆防务,
固守河西要塞,遏止敌寇东进。”
武曌看向女儿,眸中戾气渐散,微微颔首。
她心知太平所言极是,
兵败已成定局,
严苛惩处只能堵得住一时非议,
却填不上西疆的防线缺口。
武曌神色沉静,缓缓开口:
“太平思虑周全。
边疆为重,内政宜缓。”
三月初九,紫宸殿再议西疆边防之事,百官肃立,静待圣裁。
武曌语声沉稳有力,缓缓道出自己的守边方略:
“素罗汗山一败,
我西疆精锐折损、军心大挫,
吐蕃新胜气盛,步步窥伺河西。
眼下我军新败、国力未复,
断然不可再行贸然远征、主动挑衅。”
话音甫毕,班列之中几位老成大臣率先躬身行礼,
同声称颂:
“陛下深察时局,谋虑长远,圣明之见!”
李元素拱手出列,语气恭敬:
“疆场失利之后,最忌急于求战,徒然再度折损兵马。
陛下选择坚壁守御,养精蓄锐,
实为保全西疆的万全之策。”
其余文武百官亦纷纷垂首附和:
“陛下圣明!”
武曌神色淡然,抬手示意众臣平身,下旨:
“即刻传檄河西诸州,
全数转为固守之势。
命各边将就地清查府库、攒集粮草,
尽数囤积于关隘要塞;
收拢残兵、修补城防、整肃部伍,
严谨守备河山。”
自此武周西线全面转入防御,
收敛残破军力,凭山川险阻布防,
稳住濒临全线崩溃的西疆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