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的声音很低,很淡,甚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他动作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绢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刀锋上那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污血。
“呜……呜呜!!”
李嬷嬷大张着嘴,两手死死地捂住鲜血狂涌的嘴部,整个人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恐惧,直接瘫软在地上。她一边拼命地往后缩,一边朝着陆衍疯狂地磕头,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和嘴角不断滴落。
周围跪倒一地的下人们,此时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整个院落里,只有李嬷嬷因为失血过多而发出的、微弱又绝望的呜咽声。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主子杀个奴才,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更何况,眼前这位,是手握十万兵马、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他若要杀人,整个将军府,谁也拦不住。哪怕是老夫人来了,也得看大少爷的脸色,毕竟他才是将军府真正的主人。
当然,他们这不知道的是,原本的陆承宇根本称不上什么“战神”。
陆承宇也许有些军事才能,也确实在这次漠北战役中立下了一些功劳,但他这次之所以会中敌人的埋伏,身受重伤,就是因为之前几场小战役的胜利让他沾沾自喜,急功近利,导致他所带领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只有他身上大概是有些气运,才逃了出来。
但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是陆衍。他身上的气势,完全不是以往那个浮躁的陆承宇可比的。
可将军府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经过了这次漠北战事,经历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性子才会变得如此冷戾,没有人怀疑眼前的大少爷是个假冒的。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血腥之中,“吱呀”一声,新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终于被人从里面缓慢而优雅地推开了。
苏妙妙一袭正红色金丝绣凤襦裙,一头青丝被完美地盘成了一个华丽的飞仙髻,头上只斜斜地插着一根陆衍亲手雕刻的白玉簪,不显繁复,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清丽无双的风华。
她踩着精致的绣鞋,慢悠悠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在迈出房门的那一刹那,一股淡淡的,如同高山清泉一般的清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瞬间将院落里那一丝刺鼻的血腥味冲散了不少。
苏妙妙站在长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满嘴是血的李嬷嬷。
她的脸色极其平静。哪怕是看到了地上那截血淋淋的舌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也没有泛起半点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躺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被生生割了舌头的活人,仿佛割舌这种血腥的事只是平常。
“夫人。”
在看到苏妙妙出来的瞬间,陆衍眼底的戾气与冰冷在刹那间褪去,如同春风化雨一般,露出一抹清浅柔和的笑意。
他手上微微一用力,那块沾了血污的帕子便在强横的内力下化作了碎屑,随风飘落在地上。
随即,他大步走到长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苏妙妙那只有些微凉的素手紧紧地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柔声问道:
“可是被这腌臜东西吵醒了?怪我,出手慢了些,让她的狗叫声脏了夫人的耳朵。”
跟在苏妙妙身后走出来的翠竹和秋菊,在看到李嬷嬷的惨状以及听到少将军对少夫人那近乎宠溺到骨子里的温柔话语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们的身子一软,“噗通”一声也跪在了长廊上,脸色惨白,额头死死地贴在地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天呐!
天呐!她们今天早上,究竟是对一个怎样的存在冷嘲热讽、敷衍了事啊!
大少爷昨天在府门口许下的誓言,哪里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演戏?这分明是把这个少夫人当成了心尖尖啊!
连老夫人身边的第一得力陪嫁嬷嬷,只因为在门口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就直接被割了舌头。那她们这些私底下给新夫人脸色看、动了歪心思的奴婢,还能有活路吗?
苏妙妙任由陆衍握着自己的手,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陆衍,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夫君去宫里向圣上复命,回来的倒是挺快。”
“想见夫人,自然走得快些。”陆衍低笑了一声。随后,他转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已经快要疼晕过去的李嬷嬷,声音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冷酷无情:
“这狗奴才仗着老夫人的势,对你多有不敬,今日更是在这新房门口大呼小叫,辱我爱妻。我割了她的舌头,小惩大诫。至于之后怎么处置,便留给夫人亲自处理。”
在场所有的下人:小惩大诫?那真要大惩起来,那还得了?
瘫软在地上的李嬷嬷听到这话,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拼命地朝着苏妙妙的方向蠕动,嘴里发出“啊啊、呜呜”的含糊求饶声。
然而,当她费力地抬起头,真正看清苏妙妙那张艳绝天下却全然陌生的脸庞时,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不是苏明珠!这是谁?!
李嬷嬷在沈氏身边待了大半辈子,心计自然不差,很快就明白过来。定是那尚书府舍不得让受宠的嫡女苏明珠来给一个生死未卜的人冲喜,这才胆大包天地找了个庶女替嫁过来。只是尚书府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大少爷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可下一秒,李嬷嬷心里便升起了更大的绝望。
大少爷以往明明是见过苏明珠的,不可能认不出这新夫人不是苏明珠。
如今,大少爷却不仅没有因为妻子被替换了发怒,反而对这个替嫁的女子百般维护、宠溺至极,显然是对这个新夫人喜欢得紧,压根不在乎她是不是替嫁。
而如今,这个替嫁的新夫人,才是真正执掌她生杀大权的人。
苏妙妙看着李嬷嬷那满是血污和恐惧的脸,脑海里,原主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开始疯狂地闪烁。
在原剧情中,就是这个李嬷嬷。原主第一天去寿安堂敬茶,李嬷嬷一眼就认出原主不是苏明珠,当即在沈氏耳边添油加醋,并故意在敬茶的茶水里加了滚烫的沸水。
原主敬茶时被烫得拿不稳杯子,茶水泼在了沈氏的裙摆上,李嬷嬷便大呼小叫,说原主粗鄙无礼、心存怨恨、故意冒犯长辈,撺掇着沈氏处罚原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也就是那一次,原主的膝盖彻底落下了病根,往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痛难忍。
后来,原主在府里受尽欺凌,每一次沈氏的责罚,这个老妖婆都在一旁煽风点火,落井下石。
想到这里,苏妙妙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极其绝美却又极其残忍的笑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颤抖的李嬷嬷,轻声慢语地开口:
“李嬷嬷,你是老夫人的陪嫁嬷嬷,老夫人身边没有你伺候可不行。”
苏妙妙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长廊上、已经吓得快要昏厥的翠竹和秋菊:
“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把李嬷嬷扶起来,带着她,本夫人这就要去寿安堂给老夫人敬茶。”
翠竹和秋菊一愣,眼中满是惊骇。
这少夫人,竟然敢直接带着被少将军割了舌头、满身是血的李嬷嬷去给老夫人敬茶?!
这真的不是明摆着去给老夫人下马威,甚至是要去砸场子的吗?
她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衍。自古百善孝为先,如今婆媳之间眼看着就要对上,大少爷作为儿子和丈夫,究竟会怎么做?
“怎么,夫人如今使唤不动你们了?”陆衍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眼神如刀,骇得两个丫鬟疯狂磕头。随即,陆衍负手立在长廊上,声音用内力裹挟,清晰地传遍了院落里每一个下人的耳朵:
“传我的令下去,从今天起,在这将军府里,夫人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若敢违背夫人半个字,李嬷嬷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明白了吗?”
“是、是!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院落里的下人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苏妙妙嘴角微扬,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陆衍的手臂,眉眼弯弯,带着一抹明晃晃的玩味:“走吧,夫君。既然老夫人等了咱们这么久,这茶,咱们总归是要去敬一敬的,免得让人说咱们不懂规矩。”
陆衍低头看着她,满眼都是纵容:“好,都听夫人的。”
清晨的阳光下,两道正红与玄黑的身影并肩而行,步履闲适。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搀扶着满身是血、面色灰败的李嬷嬷。
一路上,凡是遇见的侍卫和仆从,看到这一幕无不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便诚惶诚恐地跪倒在道路两侧。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从今天起,这镇国将军府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
与此同时,寿安堂内。
沈氏手里的翡翠佛珠转动得越来越快,脸上的威严已经逐渐被一抹隐隐的烦躁所取代。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李嬷嬷去了也有两刻钟了,怎么请个人,请了这么久?”
一旁的陆锦华正用纤细的指尖挑着案几上的蜜饯,闻言也是柳眉倒竖,重重地将帕子甩在桌上:“母亲,我看那个苏明珠就是故意的!她定是仗着昨日哥哥在府门口给她撑了腰,这会儿指不定在房里怎么得意呢,连带着李嬷嬷去请,她都敢拿乔。什么尚书府的才女,依我看,半点孝道都不懂,这进门第一天,就敢不敬母亲。”
“华儿,慎言。”沈氏虽然出言呵斥,但声音里的冷意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将军府里说一不二,如今却被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如此下脸面。今日这规矩,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给苏氏狠狠立起来了。
就在母女二人压抑着怒火,准备等苏氏一进门就发难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慌张的脚步声。
“砰!”
寿安堂紧闭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因为极度的恐惧,他整个人瘫软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老夫人!大小姐!不、不好了!出大事了!”小厮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沈氏原本就憋着火,见状更是面色一沉,重重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混账东西!没规矩的狗奴才。寿安堂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天塌了不成,给本夫人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小厮被沈氏这一吓,不禁身体一抖,可想到自己刚刚亲眼目睹的那一幕,他只能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尖叫道:
“是……是大少爷!大少爷回府了!”
“哥哥回来了?”陆锦华眼睛一亮,面上的不耐瞬间散去大半,有些得意地看向沈氏,“母亲您瞧,哥哥到底还是敬重您的。这刚下朝,甚至连军营都没去,就急着回寿安堂给您请安了。那苏明珠就算再想拿乔,有哥哥在,她也得乖乖跟着……”
然而,小厮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夹杂着碎冰的冷水,兜头浇在了陆锦华的脸上。
“不……不是的,大小姐!”小厮拼命摇头,眼神里盛满了极致的惊恐,“大少爷……大少爷没有直接来寿安堂!他去了少夫人那边,正好撞见李嬷嬷在门外奉命催促少夫人……”
沈氏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拨弄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承宇撞见李嬷嬷了?那又如何?李嬷嬷是奉了本夫人的命去教新妇规矩,承宇向来孝顺,难道还会为了个女人忤逆本夫人不成?”
“老夫人,大少爷他……他嫌李嬷嬷说话脏了新夫人的耳朵,当场拔出随身的佩刀……把李嬷嬷的舌头给生生割了下来啊!!”
小厮像是终于憋不住了,闭着眼睛一口气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