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城郊外的苏家庄子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天还没亮,庄子管事领着几个长工打着灯笼赶往仓库,准备将原计划送往京城苏家米铺的粮食装车。
然而,当他掏出钥匙,伴随着“咔嚓”一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推开时,映入眼帘的并非堆积如山的粮袋,而是一座连一粒陈米都没有、空荡荡的偌大仓库。
管事吓得浑身一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有长工连滚带爬地跑来,带着哭腔地嚷嚷:“管事!不好了!地里全空了!”
管事连忙疯了一般跑出去。放眼望去,外头那上百亩本该长势喜人的庄稼全都不见了,地皮被削得溜光,真真是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不到半个时辰,尚书府散落在京郊的六个庄子、以及位于东街、南巷最繁华地段的十几家铺子,陆陆续续传来了同样的噩耗。
所有铺子的门板完好无损,锁头甚至没有半点被撬动的痕迹,可里面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珍稀药材、流水的银票与现银……乃至后厨的粮食,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尚书府前厅内,茶盏摔碎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此时,苏正德早已出门上朝,前厅里只剩下王氏高坐在主位上。
自打第一个庄头慌慌张张跑进府报信开始,王氏原本悠闲抿着燕窝的神情就一点点僵硬下来。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如冰雹般砸下来,她手中的青瓷玉盅“啪嗒”一声摔碎在地,滚烫的燕窝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全都没了?!连庄稼苗都拔干净了?!”
王氏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剧烈晃了晃。
她连忙撑住身旁的黄花梨木椅,强忍着眩晕的感觉,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十几家铺子!六个庄子!那里面押着的可是几十万两的货!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狗奴才,是不是联合起来监守自盗?否则那么多东西被搬走,你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夫人!借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啊!”其中一个管事哭得涕泗横流,“门锁全是好好的,可里头就是什么都没了啊!和昨天府里被盗一模一样,肯定……肯定是同一伙人下的手啊!”
是了,肯定是同一伙人!否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能做到同样悄无声息、毫无痕迹?
若是下人监守自盗,顺着线索搜查,财物还有可能找回来;可若是昨天那同一伙人……苏正德昨夜就已经和她私下分析过,能把尚书府库房搬得连张纸都不剩的,恐怕是他在朝中的死对头,甚至有可能是几位皇子所为!
一想到这里,王氏死死捏着帕子,脸色在眨眼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她脑子里疯了一般盘算着这背后的账目。
尚书府表面风光,实则内里开销巨大。苏正德要打理官场应酬,苏明珠要穿绫罗绸缎、用名贵首饰,单凭苏正德那点微薄的朝廷俸禄,根本连牙缝都不够塞。
好在苏家还有些底蕴,有自己的铺子和庄子,而她也有嫁妆铺子。这些年来她管理着这些产业,平日里那些进货的布匹、珠宝、药材等,全都是没有预付现款的。
因为她是礼部尚书夫人,各大供货商为了交好尚书府,也是相信堂堂礼部尚书府不可能赖货款,才允许她“先供货,后结算”。仅仅是上个月赊欠未付的货款,就高达近十万两白银!
可如今……
货物没了,现银没了,连地里的庄稼都没了!等到了结算的日子,那些供货商上门要钱,她拿什么去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苏正德是礼部尚书,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赖掉这十万两白银。
否则,各大供货商闹将起来,苏正德定会被御史弹劾一个“恃强凌弱、巧取豪夺”,怕是要乌纱不保,而整个苏家都会被京城的勋贵权贵圈子唾弃,彻底沦为笑柄。
当然,此时的她还不着调,此时苏家已经是笑柄了。
去哪里凑钱?尚书府的库房早已干净得能跑马,她去哪里凑这泼天的巨款?!
越想越绝望,王氏张着嘴,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而粗重,两只眼睛死死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她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涌上了天灵盖,耳边传来嗡嗡的尖鸣声,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旋转、发黑。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周妈妈吓得尖叫起来,连忙伸手去扶。
王氏死死抠住了周妈妈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抓得周妈妈胳膊一片青紫。她张开嘴,似乎想要喊人去叫老爷,可口中发出的,却只是一阵“嗬……嗬……”如风箱般的破碎怪响。
下一刻,王氏眼珠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娘!——!!”
刚刚闻讯赶来的苏明珠看到这一幕,吓得发出了一道绝望的尖叫。
前厅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刻钟后,匆忙赶来的老府医下了十三针,好不容易才保住了王氏的一条命。可老府医拔出银针后,却对着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苏明珠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大小姐……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导致风痰阻络、气血逆乱……命算是保住了,可这是中风偏瘫之症啊。从今往后,夫人怕是口眼歪斜、偏身不遂,下半辈子……都只能瘫趴在床上,连翻个身、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了。”
榻上的王氏此时早已睁开了眼睛。
可她的半边脸肌肉完全塌陷,嘴唇向左侧严重歪斜,口角不自觉地往外流着黏稠的哈喇子。她的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如同一截枯死的烂木头般僵硬地搭在身侧,任凭她如何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发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最可怕的是,她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她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府医断定她瘫了,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麻木。
“嗬……嗬……”
王氏死死瞪着房顶的梁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难听的怪叫。
她是尊贵的尚书夫人,一生高高在上,最在乎的就是体面与尊严。可如今,她却成了一个需要人伺候擦屎擦尿、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瘫子。
老府医的话落,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中风瘫痪?!”
苏明珠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脸色陡然变得怒气冲冲。
她一把推开身旁扶着她的丫鬟,几步冲上前去,指着老府医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的狗屁!你这个庸医!我娘刚才不过是急晕过去了,怎么可能瘫了?!你敢咒我娘,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老府医被骂得面红耳赤,却还是着耐心地低头解释道:“大小姐息怒……老夫不敢诅咒夫人,这中风偏瘫之症确是实情啊!大小姐若是不信,可另请高明……”
苏明珠哪里听得进去,依旧尖着嗓子骂他是庸医,指着门外让他立刻滚。
老府医暗自叹气,连忙收拾起针包,连诊金赏银都不敢期待,提着药箱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砸烂了老府医留下的药茶,苏明珠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榻上的王氏身上时,那股强撑出来的嚣张跋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与绝望。
“娘……娘你动一动啊,你别吓女儿……”
苏明珠扑到床边,颤抖着抓起王氏那只僵硬的手。可无论她怎么用力推搡,王氏的那条手臂都像一截枯死的烂木头般毫无反应,唯有那双凸出来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怪响。
那一刻,苏明珠也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瘫坐在地,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府医没有说假话,母亲真的瘫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瘫了?!”
恐惧如潮水般将苏明珠淹没。
母亲瘫了,这尚书府的后宅谁来做主?家里这一堆账目烂摊子如何解决?还有苏妙妙那个贱人那边该怎么对付?还有她自己的嫁妆,这些又该怎么办?
京城勋贵人家最看重名声与家世,若让人知道她有个中风瘫痪、口吐白沫的母亲,谁还敢娶她做正妻?!
往日里靠着母亲遮风挡雨、挥金如土的娇小姐,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庇护的滋味。她看着眼前这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母亲,心里升起的不仅是害怕,更有一种怨恨——母亲怎么这么没用,这点变故都承受不住,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倒下。
偏偏就在这时,一股浓烈刺鼻的尿臭,从锦被下传了出来,在原本熏着百合香的内室内迅速弥漫开来。
榻上的王氏身子骤然一僵,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开。
她一辈子讲究体面,平日里连衣角褶皱了都要责罚丫鬟,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那一刻,王氏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下半身传来的冰凉与失禁的肮脏。极度的耻辱让她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
她死死瞪着苏明珠,眼角流出了混着污秽的浊泪,口角歪斜着,流出更多的涎水,嘴里拼命发出“嗬……啊……啊……”的哀鸣,试图遮掩这无地自容的惨状。
然而,这股恶臭还是直冲苏明珠的鼻腔。
苏明珠被熏得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两步。
看着榻上那个口眼歪斜、流着哈喇子、下半身散发着恶臭的瘫子,苏明珠眼底不可抑制地闪过一抹极其嫌恶的神色。
这哪里还是那个威严高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母亲?这分明就是一个肮脏、丑陋、只会给她拖后腿的废人累赘。
苏明珠嫌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甚至连拉王氏手的那只手都觉得无比恶心,恨不得立刻洗上一百遍。她连看都不愿再多看王氏一眼,猛地站起身,对着屋里的丫鬟怒骂道: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给我娘收拾干净。”
说罢,苏明珠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留给王氏,扭过头,提着裙摆如避瘟神般飞快地逃出了房间。
伴随着重重关上的房门,昏暗的内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王氏瘫在冰冷肮脏的秽物中,眼角的浊泪肆虐流淌。
屋里的几个贴身大丫鬟平日里在苏家养尊处优,除了主子,平日在府里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哪里受得住这等刺鼻恶臭?
她们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嫌恶,当下便推开门,将院子里两个干脏活重活的粗使丫鬟给叫了进来,颐指气使地吩咐她们收拾干净,自己则躲到了院子里透气。
两个粗使丫鬟平日做惯了粗活,手上毫无轻重,拿湿布擦拭时动作极其粗鲁,好几次把王氏擦得生疼。
可王氏除了眼珠剧烈转动、“嗬……嗬……”地干着急外,连半个清晰的词节都吐不出来。
其中一个丫鬟将擦过秽物的破布随手往水桶里一扔,压低声音对同伴抱怨道:
“真是倒霉!平日里有赏钱好处轮不到我们,这种脏臭不堪的苦活累活,倒是全扔给我们了。”
另一个丫鬟四下环顾了一圈,见屋里那些大丫鬟早就嫌弃味道难闻跑得没了影,胆子便也大了许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神秘与唏嘘:
“你还不知道吧?外头现在都传遍了!说咱们那位二小姐苏妙妙,其实是福星转世。如今这尚书府倒血霉,全都是因为把福星给硬生生逼走了。”
听到“苏妙妙”三个字,榻上的王氏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凸出的眼珠子疯狂转动起来,死死地瞪着两个丫鬟。
那丫鬟大概也是心有怨气,见王氏等着自己,不但没有闭嘴,反而继续说道:
“我看这话说得一点不假!你想想看,以前二姑娘还在府里的时候,咱们尚书府多风光啊?老爷官运亨通,家里进项不断,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可结果呢?夫人和大小姐非要把人家当灾星,磋磨逼迫,硬是偷梁换柱把人顶替嫁去了镇国将军府。”
“就是就是!”同伴也连连点头附和,“结果人家前脚一进将军府,失踪许久的陆少将军后脚就平安回来了!这不是福星是什么?可咱们尚书府呢?福星前脚被赶走,后脚霉运就接踵而至!先是库房一夜之间被搬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是庄子、铺子全部遭劫,连地里的庄稼苗都被连根拔起!如今连夫人自己都落得个中风瘫痪的下场……”
“要我说啊,大小姐才是那个祸害人的灾星!”另一个丫鬟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陆少将军当初才和她定亲多久就出事失踪了?以前咱们苏家能风光,全靠二小姐这个福星镇着,才没被大小姐身上的灾气冲倒。这下可好,福星走了,灾星留下了,把整个府都给克塌了!”
“嘘……你作死啊!小声点,要是被大小姐听见,非剥了咱们的皮不可!”
“怕什么?你没看大小姐刚刚那嫌弃避瘟神的样子,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来看夫人了,亏得夫人以前掏心掏肺地那么疼她,如今夫人病倒了,她倒跑得比谁都快!”
两个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锤一般,砸在王氏的心上。
“福星……苏妙妙是福星?!”
“把福星赶走了……所以苏家倒霉了?!”
“明珠……明珠竟然是灾星?!”
王氏瘫在冰冷刺骨的病榻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轰鸣作响。
那个被她随意打骂、践踏折辱的贱丫头,竟然是保佑苏家荣华富贵的福星?!
而她掏心掏肺、视若掌上明珠的亲生女儿,居然是个祸害家族的灾星?!
她为了一个灾星,亲手把苏家的“福星”拱手送进了将军府,反而给苏家招来了这无边无际的灭顶之灾?!
“不……不可能……我不信……”
王氏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否定,她决不愿承认这是事实。可冰冷残酷的现实,却由不得她不信。
苏明珠一和陆承宇定亲,陆承宇就身陷绝境、生死不知; 苏妙妙一替嫁去陆家,陆承宇就奇迹般活着回来了。
苏妙妙离开苏家,苏明珠留下来,尚书府就被洗劫一空,连她自己也沦为了连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的废人。
这一件件、一桩桩,仿佛都在印证这个事实。
想到这里,王氏的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出刚才苏明珠捂着口鼻、满眼厌恶逃离的模样。
那是她如珠如宝宠着的女儿啊!在自己中风偏瘫、最绝望无助的时候,这个女儿不仅没有一句体贴安抚,反而嫌恶她、抛下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与寒意,如破土而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王氏濒临崩溃的心脏。她死死瞪着昏暗的屋顶,歪斜的嘴唇剧烈抽搐着,眼角滚下一行浑浊的泪水。
至亲之人的弃如敝履,让她彻底扭曲。这一刻,比起苏妙妙,她更恨苏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