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百里之外。
翻滚的乌云沉沉压在海面上，原本碧蓝的水色到了这里，全变成了一种浓稠的墨黑色。
恶鲨礁。
这片由数十座狰狞黑礁构成的荒岛，光秃秃的没有半点草木，礁石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滑腻苔藓，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恶臭。
一艘残破的乌篷船被狂浪狠狠拍在礁石边上。
船舱里，翻海蛟像条烂泥鳅一样被两个手下架了出来。
他的两只膝盖血肉模糊，断裂的骨碴从裤管里戳出来，沾满了腥臭的海水。
“快……扶老子去骨窟！”
翻海蛟疼得脸色惨白，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几个幸存的黑鲨帮喽啰吓得浑身哆嗦，半架半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岛最中央的一处巨大裂缝里挪动。
岛心深处，赫然横亘着一座用无数海兽巨骨堆砌成的洞窟。
惨绿色的磷火在骨架缝隙中摇曳跳动，将四周嶙峋的岩壁照得如同鬼域。
洞口四周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头骨，看那形状，分明有不少是没长成的孩童颅骨。
风一吹过骨缝，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厉啸，听得人头皮发炸。
“尊……尊长！救命啊尊长！”
刚到窟口，翻海蛟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尖锐的碎骨堆里，扯着嗓子凄厉哀嚎。
原本平静的洞窟深处，忽然泛起一阵咕嘟咕嘟的怪响。
那是一口丈许方圆的血池，里面浸泡着数具干瘪发黑的女尸，血池表面正翻滚着拳头大的血泡。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过。
洞窟阴影里，一个身形佝偻的干瘦老者慢慢走了出来。
老者身上披着一件百衲缝制的破烂黑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青灰色，上面爬满了扭曲盘旋的暗红蜈蚣刺青。
最扎眼的是他的一双招子，眼眶深陷，眼白全是浑浊的血红，瞳孔竟像毒蛇一样竖成一道细线。
“废物。”
老者张口吐出一团泛着甜腥味的黑烟，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死命摩擦。
“老夫给了你定魂蛊，让你把那听涛村的壮丁女子全给老夫圈起来。”
“你倒好，事没干成，还折了双腿回来？”
翻海蛟吓得连连磕头，脑门磕在尖锐的肋骨上，鲜血长流。
“尊长明察！不是小的无能，是那村里藏着硬茬子！”
“小的连那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两颗石头打碎了膝盖……那绝对是个练出内劲的武道宗师！”
“要不是小的跑得快，连这条狗命都交代在那里了啊！”
黑袍老者停下脚步，居高临下俯视着翻海蛟那双粉碎的膝盖。
他伸出枯柴般的干瘪指爪，隔空虚虚一抓。
一缕微不可察的残余劲力从翻海蛟的烂肉里被生生抽了出来。
劲力在老者指尖爆出一声微弱的轻响，瞬间湮灭。
“刚猛霸道，没有半点真元灵气，纯粹的肉身力量。”
黑袍老者冷笑一声，枯瘦的面皮扯出几个难看的褶子。
“凡俗武夫走到极处，确实能借着气血伤人。”
“不过是一只力气大点的蝼蚁罢了，也值得你吓破了胆？”
翻海蛟大喜过望，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那……尊长的意思是，您能顺手捏死他？”
“哼。”
老者从袍袖里掏出一枚乌黑发亮的药丸，随手扔在翻海蛟面前的血泥里。
“吃了它，保你烂肉再生，三天内下地走路。”
翻海蛟忙不迭用舌头卷起那枚药丸吞入腹中，一股冰凉的麻木感瞬间压下了钻心的剧痛。
“多谢尊长！多谢尊长救命之恩！”
黑袍老者转过身，走向那口翻滚的血池，干枯的手掌抚摸着池边一具惨白的头骨，神情有些癫狂。
“三天。”
“三天后是海眼月圆之夜，老夫在此潜修六十年，神功已到最后关头。”
“老夫不仅要那听涛村里的全部活口，更需要三个生辰八字纯阴的凡人血髓！”
老者猛地转头，竖瞳里射出两道凶光，死死钉在翻海蛟脸上。
“借那三个纯阴血髓，老夫便能破开凡胎，彻底脱胎换骨！”
“到那时，别说什么武道宗师，就是整座凡岛，也不过是老夫掌心里的血食。”
“你那断腿的仇，老夫顺手替你报了。”
“去，给老夫把外海所有的弟兄调集起来，封死周围三十里海面，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翻海蛟趴在地上，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小的遵命！三天后，小的一定把村里那帮贱民洗干净了，给尊长送进这骨窟里当血食！”
洞窟顶端，悬挂的一根巨大鲸骨后方。
一个黑影静静隐匿在阴影中。
黑影无声，将老者的一言一行、连同那口冒泡的血池看了个真切。
紧接着，黑影悄然离开这片恶气冲天的黑礁岛，没有激起半点空气震颤，径直掠向听涛村的方向。
......
听涛村，破茅屋。
王木匠手脚麻利地修好了门窗，拿了半袋粗麦连连道谢后离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木屑与鱼汤香气。
小望舒捧着空陶碗，两只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小肚子吃得溜圆，靠在破棉被上打着小呼噜。
窗棂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穿透木板，落入屋角的阴影。
黑影蠕动收缩，化作一个身着邋遢道袍、披头散发的干瘦身影。
疯道人邪魅一笑，神情狰狞而兴奋。
“摸清楚了。”
“一个三流邪修，躲在外海借凡人精血苟活，眼下正卡在筑基境门槛上。”
“那老狗把您当成了凡俗武夫，三天后月圆夜，要拿整座听涛村活祭。”
阴影里，疯道人喉头耸动，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要不……我今夜去把那座骨窟平了？”
沐阳站在床榻边，伸出长指，将女儿踢开的破旧布被重新拢好。
自始至终，他的动作都轻柔得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直到掖严实了被角，沐阳才转过身，眼眸平静。
“不必打草惊蛇。”
“既然三日后他要脱胎换骨，便等他把精血药力催到最盛。”
疯道人眼底的嗜血之意骤然暴涨，低声狞笑：“你的意思是……拿他当药引？”
“一个筑基邪修，洗去怨煞后，将他炼成淬体丹，给望舒淬体，勉强够用。”
沐阳迈步走向窗前，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
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仿佛被无形巨手生生掐断。
他转过头，看向疯道人，声音毫无起伏。
“杀了那邪修，至于那群盗匪先留着。”
疯道躬身领命，身影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