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至犹豫了许久。
这几年,也有不少走不通门路,又想求见家主的商贾和官员,来请他从中斡旋的。
但凡不伤及主家的,他都应了。
可易禾不一样,他不仅是大晋的高官。
还是个礼官。
只要他一露面,代表的就是晋室。
而今燕晋对峙,剑拔弩张。
易禾却在燕国地盘上求见北地首望的家主。
这跟逼着崔氏判燕有什么区别。
即便他肯到主家跟前卖脸,长房的人也不会答应见面的。
……
易禾一直留心宋至的神色,也晓得他为难。
“宋家丞不必多虑,我们求见家主,只是想问他借点东西,绝不强逼他们投晋。”
宋至捻了半天胡子。
“公子想借什么?”
易禾心想,能借什么?
借粮草辎重,最好再能借点兵马。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告诉宋至。
否则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崔家人。
易禾故意面露难色:“不是我信不过家丞,只是这次奉的是密令。”
可宋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既然是朝廷差遣,必定牵涉军机要务。
他还没这个胆子替主家应下这种事。
斟酌半晌,只能婉言谢绝。
“还望公子不怪,老奴担点干系倒是无妨,若带累主家,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易禾闻言轻笑出声。
她很知道,不叫宋至放下戒心的话,说再多也是徒劳。
“如今燕晋情势紧张,我知道你的顾忌。”
“但我向你保证,无论此事成或不成, 我一定力保崔氏一族平安。”
宋至双目微蹙,马上厘清了这话里的意思。
他们本就是大晋遗民。
现在迫不得已依附鲜卑。
若朝廷真有收复失地的打算,崔氏作为晋地的百年世家。
似乎确有扶持的必要。
易禾见他神色有些松动。
马上趁热打铁。
“宋家丞也知道,我祖上就在距清河不足百里的冀州。”
“若我存心构陷崔氏,那我冀州的一众族人,立时便要遭殃。”
易禾话说到此便收住。
留出空隙让宋至细细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宋至终于点了头。
“那就依公子所言。”
“只是,老奴只能替公子递帖,至于家主会不会……”
易禾赶紧接过去:“无论事成与否,必不让宋家丞再为难第二回。”
言毕,她起身颔首还礼:
“多谢。”
“接下来,就该帮宋家丞寻人了。”
……
寻人这种事儿,易禾虽不擅长。
但有人擅长。
她在建康当纨绔的那些年,时常跟几个世家子弟出门鬼混。
郊野山涧、城外平芜、寺庙酒垆,没有去不到的地方。
有时攀山涉水,或者饮宴大醉,提前留在家中一封手信,几日不归也是有的。
在橙便会急着四处寻她。
有诚素日里喜欢四处闲逛。
认得不少闾巷间各色人物。
在橙就让他把这些人找来,然后分些钱下去。
再亲自给他们部署筹划。
只要人一撒出去,不出半天,准能把易禾的行踪报给家里。
清河再大,也大不过建康去。
她就不信还有在橙寻不到的人。
……
片刻,在橙被带到中堂。
易禾笑着说:“今日有一桩功劳送给你。”
说完就将找人的事告诉她听。
在橙欣然领命:“回公子,这事不难,只是奴婢需要些人手。”
宋至连忙出声应下:“女郎只管吩咐便是。”
“我要宋家丞先帮我寻来几个人。
一个渡口船夫,一个茶佣酒保,一个混迹污水赌档的,一个出身暗门楼子的,最后一个,就要乞丐。”
宋至掰着手指暗自记下。
神色里却满是疑惑。
“这些人倒是不难凑,只是他们连我要寻的人都未见过,能替咱找到人?”
在橙笑笑:“能的。”
“不需找个画像给他们先瞧上一眼?”
宋至其实也不想以画像寻人。
那样的话,全清河的人都会知道崔家的小妾逃了。
在橙摆手:“不用,只需将身形样貌告知即可。”
“行。”
宋至虽不尽信,但还是命了府中的家仆立马动身。
待此间事了,便邀易禾同司马瞻一同去用晚膳。
席间,易禾一时改不掉规矩。
总是下意识等司马瞻举箸停盏。
惹得宋至不时侧目。
直至饭毕,宋家的侍女又奉了茶汤上来。
几人还未来得及饮茶清口。
宋家的家仆便陆续回府了。
在橙搬了矮几在院中候着。
临出门还叮嘱易禾:“公子不便露面,还是在中堂稍待吧。”
易禾嘴里应下,可心里如何按捺得住。
只让宋至将中堂的灯熄了,三人列在门口一侧探看。
院子里今日破例燃了数十灯。
将六七个来人的样貌照得还算清楚。
这些人出身微末,常年混迹市井。
头一次踏足这样的富贵宅院,难免有些拘谨。
可细看他们的举止,要么目光游移,要么探手探脚。
身形上已是十足提防。
在橙开口之前,先给每人分了钱下去。
“今天有劳各位,替主家寻个私逃的下人。”
这话说完,院中寂静无声。
稍后才有一个涎皮赖脸的男子站出来:
“敢问女郎,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武?”
在橙摇头:“不会武,男子,大约二十五六,身长七尺。”
“面容清俊,身形瘦削,耳后有痣,左眉骨有条浅疤。”
“此人没有身籍,所以客舍是住不进的。”
“他能去的地方,就是你们的地盘。”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开始低声议论。
在橙拍了拍掌:“一会儿有得让你们说。”
“现在就将我说的这些记在心里,半柱香后来我这里再复述一次,记牢者再赏大钱。”
一听还有赏钱,他们哪还顾得上闲话。
各自开始在嘴里嘟哝。
这几句话并不难记。
他们在嘴上过了几遍,就欢欢喜喜地来在橙这里领钱。
在橙一边散钱,一边叮嘱:
“记住,回去之后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念给你们底下人听。”
“听完不要耽搁,立即去办。”
一个癞头乞丐先回了话:
“女郎放心便是,小的手下领着三百多人,保准一个不落。”
渡口管事也跟上:“女郎有所不知,除了两岸渡津,马行和脚行的人我也认的。”
“还有小的,跟街上剃头算命的,卖浆埋尸的都是老相熟。”
其他几个没说话的,除了黑市头目,就是赌档楼子的帮闲。
这些人虽大字不识几个,但阅人无数。
打眼便能瞧出客人身上的门道。
“甚好。”
在橙自座上起身。
“规矩你们都懂,明日这个时辰,我就要知道这逃奴的落脚处。”
“谁第一个来报,还有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