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察合台把皮衣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环视着这间正被福格瑞姆改造得越来越不像基里曼办公室延伸段的大厅,目光扫过刚铺到一半的深紫色镶金地毯、刚挂歪又被扶正的血色天鹅绒帷幔、以及几乎每一张案几上都多出来的那种过于讲究的花艺。
“母亲、妈妈和李叔叔呢?我特地从巧高里斯带的羊,全部放进静止力场里了。”
他说到“带”字时,脑海里分明出现了那些从高速舰上卸下来的、还被拴在舱壁上的长毛羊,每一头都是他亲手挑的。
“听基里曼说,还在赫拉之湖的行宫睡觉呢。”
福格瑞姆把指示杆收回,用末端在掌心轻点两下,语气里有一种对顶级美学的耐心和对八卦的无限愉悦完美混合后的柔软。赫拉之湖,那是奥特拉玛北境最安静也最漂亮的内陆湖之一,基里曼在那里有座行宫。
但谁都知道,李峰和安普瑞斯一行人到马库拉格之后,就住在那儿,说是休息,其实更像是给某人补觉。
“这个点?”察合台挑眉。他的墨镜滑到了鼻梁中段,露出眉毛。
“你懂的呀。”
福格瑞姆把指示杆递还给旁边一个连头都不敢抬的侍从,又接过一块热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每个指节都擦得极其仔细,像要把刚才修剪花枝时沾上的汁液全部抹干净。
“李叔叔虽然是外神,但身体素质还是凡人呀。”
他说到“凡人”时,尾音拖长了一点点,像在品一杯层次不错的酒。
“母亲、妈妈、干侄女小妈(塞勒斯汀这个圣吉列斯非亲非故的“女儿”),还有那个小修女和灵族游侠……”察合台扳着手指,每念一个称谓,他都觉得自己像在念一份行宫人员名单,
“菲迪斯、伊莉耶特。”
福格瑞姆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工笔画出来的月牙。
“确实。李叔叔的身体还能吃得消,就有鬼了。”他笑起来时,周围几个新帝皇之子士兵不约而同地把腰弯得更低。
察合台也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收了半寸。
“不过,母亲怎么做到让李叔叔有这么多……嗯,陪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说“后宫”,也没说“床伴”,只是含含糊糊地把“这么多”三个字托在尾音上,让福格瑞姆自己接。
福格瑞姆把热毛巾叠好,放在侍从托盘上,转回身时眼里笑意未减,嘴角却多了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确定是李叔叔?”他问。察合台没马上明白。福格瑞姆也不再解释,只抬起下巴朝后院的方向轻轻一点,又朝楼上那扇落地窗的方向一点——莱莉丝在花园里,安普瑞斯在赫拉之湖,尔达和塞勒斯汀也在那里。然后他把声音放低,低到只有兄弟之间耳语时才会用的音高,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咱们母亲的后宫?”
察合台愣了一下,随后爆出一声短促的笑。他摇摇头,重新把皮衣拉链拉回原位,开始往正厅深处走。福格瑞姆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他走远,银白色的长发在透窗的日光里像熔金一样流泻,还在笑。
李峰从赫拉之湖行宫主卧的大床上坐起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带着湖水湿气的晨风从半开的落地窗缝里钻进来,把浅灰色的亚麻窗帘吹得一下一下鼓动。他眯着眼,在枕头边摸了一会儿,摸到一条黑色短裤套上,又随手从床尾扯过一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往头上一套,下摆都没拉齐,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深色木地板上。
床很大,大得能并排躺下四个人还有余。安普瑞斯裹着一条亚麻薄被侧躺在左边,白金色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绕在枕头上,像被风吹散的丝线。
塞勒斯汀在右边,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把脸埋进被子里,只有一对白色翅膀露出被沿,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李峰没有叫醒她们,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把t恤下摆随便扯了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行宫的客厅很大,四面是挑高的原木横梁,南面整片落地玻璃对着赫拉之湖。湖面亮得像一块被擦过的镜面,远处的雪山顶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
尔达已经醒了。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丝质晨袍,光着脚盘腿坐在临窗的藤编沙发里,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拿铁和半个恰巴塔。
恰巴塔上面抹着厚厚一层发酵黄油,被咬了两口,齿痕小巧而整齐。她听到脚步声,偏了偏头,把垂在肩上的棕黑色长发拨到耳后,用下巴朝茶几另一侧点了点,那里搁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李峰走过去,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是热的,不烫,刚好能入口。他正要把杯子放下,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不是叩门,是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三下,节奏短促而克制。
“进。”李峰说。
齐格飞从外面推门进来。他的红发梳得一丝不乱,近卫军深灰色的常服笔挺,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定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向李峰汇报军务时惯有的那种精准节奏。他说察合台派了第五军团的白色疤痕战士送来了巧高里斯草原的羊肉、马肉、韭菜花、奶皮子和酸奶。
大部分已经放到了「帝皇之鞭」舰船的冷库里,察合台还亲自挑了最好的羊肉,派人送到行宫来,让李峰和安普瑞斯还有尔达享用。
李峰把杯子搁在矮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t恤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整个人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挣出来,但听到“巧高里斯的羊肉”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拉开门,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疤痕的轻装运输车,车身两侧绘着第五军团的闪电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