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抡起铁钎子开挖。刨了不到一尺深,钎子尖就磕到硬东西。
她蹲下来拿手扒拉,月光底下,土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骨头,看样子是根肋骨,旁边还压着个生锈的铁圈子,像是小孩戴的长命锁。
老刘头凑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这个我认识。十七年前送进来的,姓柳,庄上佃户家的闺女,八岁。那年大旱,族老们说是‘阴气不畅,阵基虚浮’,得拿个童女填阵眼。柳家跪着求了三天,最后还是让人从娘怀里抢走了。”
玉娘把那根肋骨拿在手里掂了掂,阿秧的肋骨也是这么细。
她把肋骨放进麻袋,铁钎子往地上一戳:“挖。今晚不挖够十根骨头不睡觉。”
老刘头嘿嘿笑着蹲下来帮手。俩人刨了小半宿,装了满满一麻袋骨头渣子和生锈的铁锁铁环。
快收工的时候,玉娘忽然想起件事:“老刘头,你认不认得一个铜碾子?上头刻着‘周氏阴司引魂章’。”
老刘头手一顿:“你哪儿见着的?”
“野道士身上搜的。”
老刘头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拿手搓了把脸:“那碾子是老物件,庄上原本有一对,锁在祠堂正殿的暗格里。二十年前丢了一个,当时管祠堂的我爹,说不知道咋丢的,族老们差点把他打死。我爹后来不明不白死在柴房里,嘴里塞满了泥。”
他抬起头,月光底下那张老脸皱成一团:“丫头,那碾子你在谁手里搜出来的?”
“野道士,跑了。”
老刘头沉默了半天,慢慢站起来:“那碾子流到外头去了,说明庄子里有人往外偷东西。偷东西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害死我爹的。”
他把麻袋口扎紧,往狗洞里塞:“丫头,咱俩这事,得加紧了。”
挖了七八天,玉娘和老刘头把祠堂后墙底下清出来一大片。
白天她照常劈柴,晚上摸黑刨土,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右眼底下熬出俩大黑眼圈,周福见了她就叨叨:“你这丫头咋回事?晚上偷牛去了?”
“认床,睡不着。”玉娘打个哈欠,斧头抡得呼呼响。
其实她心里绷着根弦呢。孙管事自从那晚堵她没堵着,就换了个法子,天天白天来柴房转悠,东翻翻西看看,有回还蹲在柴垛后头拿棍子扒拉了半天,差点把老刘头藏的麻袋扒出来。玉娘蹲在旁边磨斧头,笑眯眯地问:“孙管事找啥呢?丢东西了?”
孙管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柴渣:“没丢啥,看看你这柴垛码得牢不牢,别倒了砸着人。”
说完背着手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柴垛东头那片地。
玉娘等他走远了,蹲下来拿手扒拉扒拉盖土的柴灰,发现灰底下露了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清清楚楚。
她拿手比了比,又瘦又长,跟孙管事脚上那双千层底一个尺寸。
当天晚上她跟老刘头说了这事。
老刘头嘬着牙花子:“孙瘸子起疑了。他那个人精得很,肯定是白天拿步子量了地,发现土松了。”
“那咋办?”
老刘头想了半天:“换个地方挖。祠堂东边墙根底下有一段,我估摸着骨头更多,但离正殿近,风险大。不过孙瘸子既然盯上西边了,咱就给他来个灯下黑。他觉得咱不敢往东去,咱偏往东。”
“东边墙根底下离正殿几步路?”
“十来步。”
玉娘咬了咬牙:“干。但得先把孙瘸子的眼线支开。杏儿那边我想个辙。”
第二天晌午,玉娘找着杏儿:“杏儿姐,我那天劈柴劈岔了道,把腰闪了,周管事让我歇半天。你灶房忙不忙?我帮你烧火。”
杏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腰闪了歇着去。”
“歇着也是闲着。”玉娘不由分说蹲到灶眼跟前拿火钳捅火,“杏儿姐你歇会儿,我烧火快。你在旁边坐着咱俩唠嗑。”
杏儿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来。玉娘一边添柴一边唠:“杏儿姐,你闺女多大了?”
“八岁。在刘婆子那边帮着带小娃。”
“八岁好,省心了。我妹妹八岁那年还成天跟我屁股后头要糖吃呢。”玉娘叹口气,“可惜了,要是活着,今年该十四了。”
杏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节啥哀啊,人没了就没了。”玉娘拿火钳敲了敲灶膛,“我就想给她把魂送走,让她投个好胎。东家说了十五那天办,还有几天。”
杏儿攥着围裙角搓来搓去:“那……那挺好的。”
“嗯。我就指着那天了。”玉娘抬起头,拿右眼直愣愣看着杏儿,“杏儿姐,你说孙管事为啥老盯着我?我劈我的柴,他查他的账,我碍着他啥了?”
杏儿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我……我哪知道,孙管事那人神神叨叨的……”
“他是不是让你盯着我来着?”玉娘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你别怕,我不怪你。你闺女在刘婆子那边,孙管事一句话就能把她从灶房帮工撵回后山拾柴去。你有难处,我明白。”
杏儿眼圈红了,拿围裙擦脸:“玉娘,我……”
“你就告诉我一句,孙管事让你盯我啥?”
杏儿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他让我看你跟老刘头接不接头。还说看见你俩在一块就赶紧报他。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玉娘点点头,把火钳捡起来接着捅火。
“行。那你以后就报我俩没接头。他问起来你就说玉娘天天晚上在杂物间里睡觉,啥也没干。反正他也进不去杂物间看。”
“那万一他……”
“万一他亲自去看了,你就说不知道,反正你夜里在灶房睡觉也看不见杂物间。”玉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你闺女下个月就进灶房帮工,我帮你在周管事跟前说句话。我劈柴快这事周管事认,我说的话他好歹听一耳朵。”
杏儿眼泪“啪嗒”掉在地上,拿袖子一抹:“玉娘,我以后再不帮孙瘸子盯你了。”
“别,你还得帮。”玉娘咧嘴笑了一下,“他让你盯你就盯,但盯啥回去报啥,你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