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心一提,跟着周福进了正院堂屋。
东家周鸿泰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孙管事,脸上挂着那种蛇吐信子的笑。
周鸿泰把茶壶放下:“玉娘,孙管事说你晚上不睡觉,在祠堂后头挖东西。有这事没?”
玉娘心里把孙管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脸上懵懵懂懂:“挖东西?我挖啥东西?我腰疼得晚上翻身都费劲,挖东西?我拿啥挖?拿手刨啊?”
孙管事插嘴:“我亲眼看见柴房后头有铁钎子印。”
“铁钎子?”玉娘更懵了,“柴房后头那堆土是周管事让我翻的,说沤肥。我拿粪叉子翻的,咋了,粪叉子跟铁钎子长得像?”
周鸿泰看了周福一眼。
周福赶紧点头:“是……是我让她翻的,沤了肥上菜地……”
周鸿泰挥挥手:“行了行了,一个丫头片子翻点土,你成天盯着她干啥?”又冲孙管事瞪了一眼,“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该干啥干啥去。”
孙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应了声“是”退出去了。玉娘也赶紧溜出来,后背衣裳湿透了。
当晚老刘头听说这事,乐得直拍大腿:“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得,明晚咱给他加把火,让他十五那天彻底顾不上你。”
十四这天一大早,老刘头就闹起来了。
玉娘蹲在牲口棚后头啃窝头,听见前院吵吵嚷嚷的,周福扯着嗓子喊:“孙管事!孙管事你屋里这些骨头渣子哪儿来的!”
她赶紧把窝头塞嘴里,绕到前院去看热闹。
孙管事的屋门口围了一圈人,周福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口敞着,里头白森森的骨头渣子倒了一地,还有几个锈铁圈子。
孙管事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的!谁他妈往我屋里塞的!”
老刘头从人群外头挤进来,手里拿着根骨头,举得高高的:“孙管事,这骨头我认得!这是祠堂后墙底下埋的祭骨!我守祠几十年,天天夜里防着有人偷,没想到贼就在庄子里!”
他扭头冲东家喊,“东家!你可得给我做主!这些年丢了多少骨头,全让孙管事倒腾出去卖了!”
孙管事跳着脚骂:“放你娘的屁!我卖骨头?这骨头能值几个钱?谁稀罕。”
“你不卖骨头你卖啥?你卖碾子!卖阵图!”老刘头嗓门比他还大,“上回丢那个铜碾子,庄上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东家你问问孙管事,他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围观的佃户家奴嗡嗡议论。东家周鸿泰从正院赶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都给我闭嘴!孙管事,你屋里翻出来的东西,你说清楚。”
“东家我真不知道谁塞的……”
“搜。”周鸿泰冲周福一抬下巴,“把他屋子给我翻个底朝天。”
周福带人进去翻了一通,没翻着铜碾子,玉娘心说老刘头这步棋走对了,光塞骨头不塞值钱东西,让人搜不着实证,但孙管事“屋里翻出祭骨”这事本身就能把他名声搞臭。
果然,周鸿泰听完禀报,冷着脸说:“孙管事,你先把手上差事交给周福,这阵子别管事了,等查清楚了再说。”
孙管事急得直跺脚:“东家!我冤枉……”
“冤枉不冤枉查了再说。”周鸿泰一甩袖子走了。
孙管事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脸上那笑再也挂不住了。
他扭头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玉娘身上,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玉娘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被吓着的样子,溜回柴房去了。
当天下午,孙管事就被撵回自己屋里待着,两个护院在门口守着。
玉娘心里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提着。孙管事虽然不管事了,但他人还在庄子里,万一十五那天他偷摸跑出来坏事呢?
傍晚她跟老刘头碰头,老刘头说:“我今晚盯着他那屋,他要是敢出来,我拿粪叉子把他叉回去。”
“你一把年纪了别硬来。”
“放心,我找了俩帮手——牲口棚喂骡子的小子跟灶房烧火的丫头,都恨孙瘸子恨得牙痒。他往人家灶房里塞过耗子药,想把烧火丫头撵走换自己人。”
玉娘听了直咂嘴:“这人咋坏得这么匀乎?”
“坏人才活得长。”老刘头拍拍她肩膀,“明儿十五,你记住。正殿供桌摆好了你就往神龛后头溜,族老们一磕头你就动手。铜盘左转三圈,滴血,带出来撒了。完事了你直接往后山跑,别回庄子。我在后山沟里给你备了干粮和水,你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把册子交给金主簿。他要是办孙瘸子,我就跟着回县衙作证。他要是跟周家穿一条裤子不办,我也有后手。册子我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给金主簿,一份我留着自己跑路用,第三份……”
老刘头嘿嘿笑,“我埋在祠堂后墙底下了,将来哪个不长眼的再挖出来,又是一桩祸事。”
玉娘点点头,忽然鼻子有点酸。
这半个月她跟老刘头搭伙干黑活,夜里刨土白天装傻,比跟寇寨那帮人待着踏实多了。
“老刘头,你叫啥名?我到现在就知道你姓刘。”
“刘栓柱。我爹给我起的,说好养活。”老头摆摆手,“赶紧回去睡觉,明儿事多。”
十五正日子。
天不亮庄子里就忙活开了。灶房杀猪宰羊,正院摆供桌,祠堂正殿门大开,族老们换了新衣裳,一个个板着脸进进出出。
玉娘被周福使唤着搬供品——猪头、羊腿、馒头山、香烛纸马,从灶房往祠堂端。
端着猪头往正殿走的时候,她看见神龛后头那块地砖果然比旁边的旧,边角都磨圆了。
她把猪头搁在供桌上,退出来的时候拿右眼扫了一圈正殿里头:族老们围着供桌站了一圈,东家周鸿泰站在最上头,钱满粮在角落里摆香炉,金予本坐在客位上喝茶。
好。玉娘心说,就差神龛后头那一下子了。
大祭开始,族老们烧香磕头,念念有词。
玉娘蹲在廊子底下假装收拾供品篮子,眼睛盯着正殿里头。
等族老们第二轮磕头下去的时候,她猫着腰从侧门溜进正殿,贴着墙根摸到神龛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