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见他捻着手指蹲在花架前若有所思,偏过头来问:你懂阵法?
懂一点。
李相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绕着花架走了半圈,目光顺着藤蔓的走势一路看到墙根的铜管出口处。
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向叶灼,或许我能破这个阵。
叶灼满脸不信,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个阵高明得很——
是很高明。李相夷打断她,但也很简单。
叶灼皱眉。
布这个阵的人根本不是为了困住你。李相夷指了指脚下,这不是绞杀之局,而是五行生发之局,是为了留你。
叶灼不屑地嗤笑一声,呵,美化措辞而已。
不一样。”李相夷认真道:“区别在于——你想走,随时都能走。
叶灼背靠着花架,抱臂看他,唇角勾着一抹讥讽的笑:“想走?任谁稍微动一下我的根系,这阵法有一百道攻击能把人杀了。”
“你看好。”
李相夷拔出少师,手腕一翻,剑尖朝凤羽花藤旁边的空地刺去——
他只是作势攻击,并没有用上内力,但四方忽然有凛冽的杀意翻涌而来。
剑气从土下、墙内、竹丛间同时激射而出,呈绞杀之势朝他围拢。李相夷赶紧收了剑,拉着叶灼往藤蔓后方一让——那几道剑气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了似的,堪堪停在他面前两寸处,随即散去,连一片叶子都没伤到。
李相夷从藤蔓后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落花,悠然道:“你看,这些剑气变化复杂,寻常人破解不了,但只冲着伤害花藤的外人去,甚至会刻意避开花藤本身。”
这是因为——云城冰天雪地,凤羽花藤一旦被移出此地,很快就会枯死。李相夷伸手摸了摸凤羽花的叶脉,阵法不让凤羽花藤往外面长,也是因为长出去就会死。
“但你刚才说过——凤羽花之所以是苗疆的神花,就是因为它生命力极强,能绵延数里,让其他花草无法生存。”
“所以我猜,如果凤羽花执意要长,铜管里的温泉水一旦被吸干,整个阵法立即就会不攻自破。”
叶灼安静地听着,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消退了。
你有一点说的没错。他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点笑,它是阵眼。布阵的人是它的信徒。
叶灼懵了一懵。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脑子里找话反驳。
但逐渐地,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醒了一半的困惑——像是那句只要它愿意长触动了什么她还没完全想明白的念头。
李相夷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又补了一句:我有个猜测。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她:平时都是谁来给你松土浇水?
叶灼想了一下,那位叶城主。
他亲自做这个?
对。除了他和小姑娘,没人能进这里。
李相夷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早就发现不可能是叶灼在打理——她的日程表他见过,从寅时排到亥时,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可叶怀朔堂堂城主,亲自打理一株花?
看你这表情,叶灼歪了歪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狡黠,我的说法印证了你的猜测?说说看?
李相夷觉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仍然不想这么早公布答案。他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岔开了话题:我能进屋里看看吗?
当然。叶灼促狭地笑了,下巴微微抬起,里头只有一个卧房,那是小姑娘住的地方——你想看什么?
她说小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尾音拖出一截懒洋洋的、带着醉意的调侃。
李相夷脚步一顿。
去吧,我允许你去的。她笑盈盈地眨了眨眼,手朝他伸过来,顺便背我过去——我困了,想到床上躺下。
李相夷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耳朵尖已经在发烫了:我不去了,你醒来肯定要怪我。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她忽然打断他,声音里那股促狭的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姑娘心里喜欢你,我知道。
李相夷被这句话噎住了。
心跳一下子擂到胸腔底,咚咚咚咚的,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耳根已经烧透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慌乱地别开目光,胡乱找了个话头来岔开:别瞎说——我——”
叶灼被他这幅模样逗得扑哧笑了出来。
“别害怕呀。”她冲他眨眨眼:“我又不是话本子里那种妖精,会吃了你?”
“背我进去,不然我就——”她眼珠转了一转,里头有狡黠的光在流动:“告诉别人你轻薄于我。”
李相夷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
“背我进去,我保证小姑娘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叶灼重新背了起来,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叶灼在他背上满意地了一声,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里,呼吸热乎乎地扫在他颈侧。她的身子软绵绵地趴着,像是终于把所有的戒备都卸了下来。
--
李相夷穿过回廊,推开正屋的门,把她放在里间的床上。
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屋内。
墙壁上挂着一幅刺绣,图案是一只巨大的蝴蝶,翅膀上绣满了咒文。
旁边挂着一件叠好的苗服,深蓝底子,银线绣边,袖口上缀着细小的银铃。
桌上摊着一卷纸,墨迹发黄,画的是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形——像是苗文。
墙角还有一排陶罐,大大小小的,罐口封着蜡。
这些都是什么?
叶灼头也不抬地说:我的东西。
李相夷走近几步,拿起一只陶罐:里面是什么?
叶灼让他拿过来,径直伸手揭开陶罐封口的一角,大方递给他看。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看见罐底有几只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这些都是蛊虫——小姑娘照着书上养的。她拖长了尾音,这一种叫绝情蛊,中蛊的人一起欲念,就会全身剧痛直至满地打滚,那是蛊虫在噬咬经脉。
“那边最大的陶罐里是同心蛊。”她又扬了扬下巴:“男女分别服下雄虫和雌虫,雌虫一死,雄虫便会咬穿男子的心脏去寻雌虫的尸体——说是同生共死,其实只是控制男人的手段。”
李相夷本能反感这些东西,“咚”地一声将东西放回原处。
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这里头有忘川蛊吗?”
“没有。”叶灼轻嗤一声,“小姑娘什么道行?养不出来这种东西。”
李相夷松了一口气。
“墙上那副刺绣也是她绣的?”
“不是,一直在那。”
“哦。”
他打开衣柜旁的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册,扬了扬,问:这又是什么?
那是《桃夭》的舞谱,祭祀我的舞。叶灼瞥了一眼那本册子,这舞在外头早失传了,现在只有小姑娘会翻出来看。
李相夷愣了一愣。
她的话提醒了他——且兰或许当真有祭祀凤羽花的习俗,那么别苑里住的女人当然不是什么凤羽花神,而是巫女!
他下意识将目光移到旁边的衣柜上。
柜门没有落锁,他拉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女子的衣物——绣花围腰、压襟银饰、一双缀着珍珠的绣花鞋,尺寸比叶灼穿的略大一些,像是另一个成年女子留下的。
或许他猜对了……
这座别苑里住的是巫女,凤羽花是她种的,忘川蛊也是她在养——或许她真的是被叶怀朔‘偷’来并困在这里,而且……叶怀朔应该对她动了情。
等等,这别苑只有一间卧房——
他猛地回头:“叶城主不住在这?
他偶尔来,不留宿。叶灼说,这里也没有他的东西。
李相夷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座别苑看起来不像叶灼出生以后才建的,但也不会太久远,大约十几年前——如果这里只住过一个女人,叶怀朔又从不留宿——那他为什么又让叶灼单独住在这里?
他想再确认什么,便低声问了一句:纳兰夫人也不来?
叶灼歪了歪头:纳兰夫人理政,毕竟不是叶氏正统继承人。这别苑其他人是不能来的。
李相夷感觉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心脏。
前一刻还咚咚咚地快要跳出嗓子眼,后一刻已经像被浸入了冰凉的湖底。
从他的猜测往前推,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推论。
不,说不通。
叶翎是不是纳兰夫人亲生,纳兰夫人自己是不会不知道的——
可他心里那根刺没有拔掉,反而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