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超医生的速度比江夏预想的还要快。
手摇电话挂了不到四十分钟,一辆军用吉普就嘎吱一声停在了厂区门口。孟超从副驾驶跳下来,又转身从后座里扶出穿着蓝色长衫的裘老先生。
跟着下车的,还有个穿着藏蓝色棉大衣的女同志,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医疗包,口罩拉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发白的脸。
“人在哪?”裘老先生一进门就问,连寒暄都省了。
大老王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往医务室走。孟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从口袋掏出松子糖:江夏那小子呢?怎么影都不露?糖就在这,让他自己来拿!”
大老王赔笑:他正操持新设备的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这不怕耽误抢救嘛,就让我先过来照应着,等您几位到了,这边就全听您和裘老先生的。
脱不开身?
怕是不敢来拿吧!
孟超医生磨牙,也不在多问,把糖往大老王怀里一扔,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候裘老先生已经在催他了,老头脚步快,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但这两个字,却让跟在最后面的女同志猛地抬起了头。
江夏?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红星轧钢厂的厂医室里,她可是给别人硬灌了一升多的药汤进去……
想着想着,这位女同志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到灯光下,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大老王。
保卫科的……王处长?
不是,红星轧钢厂的人怎么扎堆跑到了上无四厂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本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就在这时,她已经走进了医务室,看到了躺在木板床上的周贵。
右肩断端血肉模糊,脸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那模样,惨得让人心里发紧。
丁秋楠把到了嘴边的问题,重新埋进了心里。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孟超放下医药箱,掀开绷带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枪伤?
“大口径左轮,近距离。”大老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有点心虚。
“怪不得……还以为被炮轰了……”
一旁照料周贵的小方卫生员看见祖师爷进来了,马上站起身开始汇报情况:“右上臂离断伤伴失血过多,左下肢多处软组织挫裂伤伴异物嵌入,血压一度降到收缩压六十毫米汞柱,脉搏细弱近乎触不到。”
裘老先生听完,有些欣赏,开口道:“先加压止血,再补液扩容,血型定了没有?”
“定了,o型。”
“省事了,正好带了同型血浆,先给挂上!”
孟超医生转头看裘老先生。裘老先生已经打开了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羊肠线,还有一小瓶酒精和几包纱布。老头戴上一副细框眼镜,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淡淡地说:开始吧。
丁秋楠打开麻醉箱,熟练地配好普鲁卡因,在断端周围做了局部浸润麻醉,又在腿弯的伤处补了一针。她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已经进化了,和原来那个药方都看不明白的小姑娘比起来,堪称天壤之别。
按住他。裘老先生头也不抬。
两个战士上去按住周贵的肩膀和左腿。裘老先生下刀了。
手术刀从断端上方的健康皮肤切入,沿着肌肉纹理向下分离。大老王那柄凶器的威力比普通手枪大得多,近距离一枪轰过来,周贵的右胳膊从肩膀往下就没了……
骨头断成了三截,肌肉撕裂成絮状,肱动脉的断端缩在肌肉里,还在一跳一跳地渗血。更麻烦的是手电筒自爆时溅进去的金属碎屑和碎玻璃,大大小小都嵌在肉里,得一一弄出来。
裘老先生用镊子一块一块地夹碎骨,每夹出一块就丢进旁边的搪瓷盘里,叮当作响。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腿弯那边的伤归孟超处理。碎玻璃和金属屑嵌在腘窝附近,深浅不一,孟超用小刀一点点地剜,每剜出一块就丢进盘子里。周贵在半昏迷中疼得浑身抽搐,喉结上下滚动,却喊不出声。
按住。孟超头也不抬。
战士加大了力气。
……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裘老先生主刀,孟超医生做一助,队伍里的卫生员小刘充当器械护士——他虽然做不了复杂的手术,但递钳子、剪线头、擦汗这些活干得很利索。
问题出现了……
血不够用了。
周贵的血压一直在掉,孟超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沉了下来:不行,得输血。失血量至少八百毫升,再不补人就没了。我随车带了两袋血浆,四百毫升,但不够,还差一半。
输我的!大老王撸起袖子就往前凑。
你什么血型?
……不知道。
孟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先把带来的两袋血浆挂上——血浆是现成的,经过抗凝和过滤处理的,可以直接输。但四百毫升输进去,周贵的血压还是纹丝不动,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还差!
孟超咬了咬牙,从医药箱里翻出采血瓶和血型鉴定试剂,决定现场抽。他先抽了自己的——o型,万能供血者,抽了两百毫升。
外面的人,o型血的,进来!孟超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大老王一声令下,外面的徽章战士排起了队。
验血、扎针、抽血,o型血的就两人,里面没有大老王。
每人抽两百毫升,凑了四百毫升。加上孟超的两百,新鲜血一共六百,再加上之前输进去的四百毫升血浆,已经一千毫升了。
“不行,不太保险……”
丁秋楠一伸胳膊,“我这来两百吧!”
“呃,小丁医生,这家伙不是啥好人!”大老王也认出了当年轧钢厂的一枝花。
“可……他是我们同胞!”
大老王牙有点酸,就在大老王咧嘴的时候,他没发现,躺在案板上跟个死鱼一样的周贵睁开了眼,有些迷茫的望了望小丁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