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齿轮在银河西北扇区持续转动,阴谋的暗流在那些看不见的维度里加速奔涌。
在所有既定的风暴还没彻底成型之前,远在战区另一头的康拉德·科兹,却是正在做梦。
烈度一天比一天高,原体的精力被压榨得跟干柠檬片似的。科兹早就习惯把休眠也定量定时,像精确配发的口粮。
她的超人基因允许她把生理休眠压缩到每天两小时(甚至更少,但没必要),再借一手【假寐术】,愣是把两小时折叠成了十分钟。
今天临睡前科兹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这法术回头得教给基利曼,他肯定需要。多出来的时间够他批多少报告?
这是她意识还没脱离躯壳前最后一点正常想法。下一秒,她的思维像被人从高空一脚踹下去,径直砸进一片猩红。
重力捕获了她。
科兹发现自己头下脚上,正往一片焦土坠落。那片地不知被什么东西浇透了,土壤吸饱了凝固的血液,就连空气里都飘散着血雾。
科兹脑子里一部分十分清醒,清醒到随时可以叫停这场梦,把自己拽回那个安静的原体卧室。
但她没动。放任自己继续往下掉,放任高空的风割在脸上,又冷又痛。
因为在更高和更低的坠落轨道上,还有更多身影正往这片地面上砸。一个接着一个,像下饺子,密密麻麻。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科兹认出了其中一个身影——她的养母,利亚。
可这种失控的自由落体,本不该发生在利亚身上。
科兹眯起眼睛,凝视着下方。利亚不是被动坠落,她维持着流线型的俯冲姿态,双臂夹紧身侧,脚尖绷直,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她在主动加速,在追击。她要把下面那群正砸向毁灭的人们截住。
她想救他们。
那么,那些人是谁?
念头刚在科兹脑子里冒出来,下方其中一个目标便在坠落中猛然扭转躯干,整张脸暴露在苍穹之下。
那是一个男性,身上裹着严重畸变的动力装甲。陶钢表面原本笔直的线条被某种力量拧成了螺旋,鼓胀出毒疮般的异色荧光,忽明忽暗,像坏掉的霓虹灯。
他的五官已经辨认不出了,整张脸融化成了一团混沌的血肉漩涡。原本该长着四肢的关节处裂生出十几条湿滑的触须,在风中乱甩,末端滴落的黏液在半空中拉出细丝,腐蚀着周遭的空气。
一道裂隙从他面部中央撕开,像一张被强行扯开的嘴。刺耳的尖啸从里面喷涌而出,高频噪音像钢针一样扎进科兹的灵魂,在她脑子里恶狠狠地搅动起来。
科兹下意识抬起小臂,试图挡住那波音波。
就在视线交错的间隙,一道银色的影子切入了两人之间——利亚。她的俯冲截断了气流,从侧面撞向那具变异体。
科兹看着养母双手探出,五指扣住那副腐化的肩甲,指节陷进了变形的陶钢里。变异体的触须瞬间反扑,湿滑的血肉条索缠上利亚的腰腹、缠住她的四肢,那架势似乎打算把她绞得四分五裂。
两具躯体在半空中扭打在一起,又在引力的拖拽下高速旋转,越转越快,裹着风朝着下方那片焦土轰然坠去。
科兹猛地向前探出手,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张开。
“不——”
风从她指缝间呼啸而过,什么也没抓住。她只是继续坠落。
随后,强烈的神经痛像一把烧红的锥子,从太阳穴扎进去,硬生生把梦境给绞碎。
科兹猛地坐直身体,上半身前倾的惯性还没消化完,防御本能又跟着冲了上来。
两股力道叠加在一起,原体的拳头直接砸在床板上。承重支架发出一阵刺耳的惨叫,大半张床铺哗啦一声塌了下去。
夜之主用诺斯特拉莫土话低声咒骂,这让她听起来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梦境已经碎了。可那种感觉——触须上黏液的腥臭味、那声尖啸的震荡余波——像长了倒刺的蔓藤,死死攀附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甚至觉得那气味还飘在现实的空气里,就在她鼻尖底下,一吸就灌进肺里。
科兹踩过碎裂的金属管,碾过弯曲的合金条,走到房间的联络终端前,按下呼叫按钮,吩咐门外的原体卫队安排人手来清理废墟。
与此同时,她直接激活了系统联络器,指尖在操作界面上迅速敲击,把一段问询发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不长。界面的字符跳动了几下,重新排列成利亚的回复,先是一段安抚的话,像“别怕,我在”之类,然后在最后附上一句保证:
“安心吧,不会有事的。别忘了你妈我领谁的工资!”
还能有谁?织者呗!
……
“是康拉德?”
利亚刚关上系统联络机,尼欧斯就准确地说出了她在跟谁通话。
“她的预知直觉捕捉到了某些未来的片段,借着确认我没事的由头发来消息。”
尼欧斯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往下问。最终祂选择停止这个话题。
此刻两人正并肩立于“帝之梦号”的顶层观测甲板。装甲玻璃外,漆黑的宇宙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恒星辐射出的光斑稀稀拉拉地点缀其间,或刺目,或冰冷。
到这来看星星是尼欧斯提的。祂说是战前消遣。
但当这片星海毫无遮蔽地展露在眼前时,这位人类帝国的统治者给出的评价却透出了些许挑剔。
“不如在泰拉地表仰望时那般美丽。”
“那是大气层的物理散射削弱了恒星光芒的刺目感。再加上地平线、植被、山脉、云层等等作为参照物,人类的视觉会自发构建出空间上的距离感与立体感。简单来说,那就是距离美和朦胧美。”
“还要算上无知的美感。”尼欧斯补充,“因为无知,所以无畏。”
祂将视线投向那片缺乏温度的深空。
“在过去,人类尚未走出地球的时代,他们为天体命名,编纂出完整的神话体系。那个时代,人类先民坚信自身是万物运转的中心,宇宙万象皆为人类而生。”
“古代浪漫主义。”利亚评价。
“浪漫的谎言。”尼欧斯的目光越过那些恒星的表象,停留在更远方的未知坐标上,“然而我欣赏这个谎言。人类确实并非这片银河的唯一物种,但我致力于让一个结果成为现实——我要整个宇宙,都只能围绕着人类旋转。”
这番宣告中蕴含的征服欲庞大且沉重。利亚并未出声扫兴,她想了想,挑了一个不算煽情也不算敷衍的词。
“呃?加油?”
尼欧斯收回望向深空的视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意外,甚至带着一丝“这回应倒是很符合你”的意味。
片刻后,祂微微颔首。
“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