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陆怀远吩咐杨剑:“请立秋同志过来吧。”
杨剑把组织部长张立秋请进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经过短暂的冷板凳,张立秋明显更加敬重了起来,“打扰陆书记了。”
省委书记陆怀远微笑着回应张立秋:“两会即将召开,省里的人事计划要抓紧定下来。”
陆怀远的话音刚落,张立秋就开口表态:“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好!坐下说吧。”陆怀远抬手意思意思,杨剑把泡好的茶水端给张立秋,随后就走了出去。
“喂?哪位?”杨剑接听一个陌生座机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非常客气地问:“您好,是省委的杨主任吧?”
“我是杨剑,您哪位?”杨剑也非常客气地回应对方。
对方报名来路:“杨主任好,我是奉连南关岭监狱的负责人段誉。”
段誉给杨剑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后,便直接挑明来电的原因:“原副省长韩哲相见您,他拜托我们来联系您。”
奉连南关岭监狱是省内定点接收,本省及外地副省级(副部级)落马高官、重刑职务犯的监狱之一。
而去年落马的原副省长韩哲等人,目前就被羁押在奉连南关岭监狱里服刑改造呢。
“他想见我?”杨剑诧异道。
段誉再次证实一遍:“没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们才会酌情满足他的要求。”
此话一出,杨剑更加诧异了,他连声反问段誉:“他的时间不多了?什么意思?”
段誉如实地告诉杨剑:“他在年前就被确诊了肝癌晚期,我们曾建议他保外就医,可他拒绝了。”
韩哲肝癌晚期了?杨剑确实没有听说过,他甚至都快要遗忘掉这位曾经的副省长了。
段誉见杨剑那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便识趣地说:“如果杨主任挤不出来时间那就算了,我们会委婉地告诉他的。”
闻言,杨剑当即从回忆中醒来,他连忙告诉段誉:“你替我转告给韩哲,我争取今天晚上就到。”
“好!感谢杨主任帮我们完成他的遗愿,那咱们晚上见。”
“晚上见。”挂断电话的杨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拉开抽屉选了一包韩哲喜欢的香烟,稍显沉重地走向了卫生间。
“呼~”烟雾从杨剑的口中吐出,在狭小的隔间里散成淡白的雾,他回忆与韩哲一同考察的那段过往,不禁涌出一股股伤感。
“备车去奉连,今晚连夜返回。”杨剑先打给江勇安排车辆,随后就打给了唐小周,让他下来替班。
好在今天下午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杨剑可以抽身去奉连见韩哲最后一面。
十几分钟后,江勇接上杨剑,江勇误以为杨剑是回国安奉连市局处理紧急事项呢,便问杨剑:“局长,有任务?”
杨剑微微摇头,并报出确切地点:“去南关岭监狱见位——”
杨剑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韩哲了,他只想满足韩哲的遗愿,也算是不枉相识一场。
挂着军牌的吉普车沿着盛连高速公路一路狂飙,本该五个小时的车程,江勇只用了四个小时不到。
段誉提前来到监狱的门岗里恭候杨剑,他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外加监狱内部的规矩和情面,特批满足了韩哲的各项遗愿。
而在韩哲的各项遗愿里,见杨剑一面却排在了第一位。
“辛苦了,杨主任。”段誉与杨剑握手、寒暄。
杨剑回敬段誉:“给段狱长添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他在里面等着呢,咱们现在就过去?”段誉侧身亮出道路,杨剑侧身做个:“请!”
杨剑与段誉穿过层层关卡,最后走进一间接待室,而这里的接待室可与外面的接待室不同,房间里几乎都是铁制的品,四处都泛着寒光。
“您先喝杯茶,我去把他带过来。”因为是私下会面,所以段誉得亲力亲为,免得人多眼杂,传出去不好。
“有劳了。”杨剑客气一句,随后就默不作声地喝起了茶。
这里是省内定点接收,本省及外地副省级(副部级)落马高官、重刑职务犯的监狱,如果我杨剑将来也落马了——
“吱嘎”铁门声惊醒了杨剑,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你来了~”
“我来了~”
四目相对片刻,杨剑与坐在轮椅上的韩哲,都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谢谢段狱长。”韩哲扭头向段誉道谢,他那蜡黄的脸庞,几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色了。
段誉拍拍韩哲的肩膀,说:“你俩慢慢聊吧,有需要再叫我。”
韩哲突然抓住段誉的手,说:“最后麻烦段狱长一次,帮我弄盆海鲜吧,杨剑最爱吃海鲜了。”
此话一出,杨剑有点绷不住了,往事历历在目,韩哲他还记得奉岛海边的那一晚啊~
段誉拍拍韩哲的手背,“没问题,我赞助酒水。”
“谢谢~”韩哲主动抽回自己的右手,随后就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踉跄着走向杨剑。
见此情景,杨剑起身迎过去,他提前伸出双手,想要搀扶一把韩哲。
可韩哲却谢绝杨剑的帮助,“不用,我能行,是他们非要给我上轮椅。”
杨剑站在原地,他微笑着问韩哲:“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韩哲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这命吧。”
杨剑还是搭把手扶韩哲坐到了铁椅上,他能看出来韩哲的身体已经濒临大限了。
“我原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你真来了。”
杨剑与韩哲隔桌对望,道:“毕竟同事一场,况且我没少吃你的海鲜。”
提起‘海鲜’二字,韩哲便回想起了那次的调研之旅,他调侃道:“那晚确实是想陪你一起尝个‘鲜儿’的,可你有事儿先走了。”
杨剑接话说:“就算你敢品尝她,我也不好意思一起啊!”
“哈哈哈~”韩哲笑到全身痛,那个她是指陪他与杨剑一起吃海鲜、喝花酒的交际花顾紫溪,那晚金露也在。
韩哲笑了会儿后,就跟杨剑要烟抽,“医生不让我抽烟,说对身体不好,可他们不知道,其实烟比药都止痛。”
闻言,杨剑当即掏出韩哲最喜欢的牌子,并亲自为韩哲点烟。
“你竟然还记得我喜欢抽这个牌子。”韩哲真情流露道。
杨剑微笑着回答韩哲:“每位领导的喜好我都得记住。”
“也对。”韩哲微微点头。
杨剑补充一句:“专程为你带来的。”
此话一出,韩哲瞬间就泛红了眼角。
杨剑看他心酸、难受,便真诚地问他:“还有什么想法吗?我会尽量满足你。”
韩哲伸手抹抹眼角,他低头哽咽出:“没有啦~没有啦~能见到你我就知足啦~”
杨剑误以为韩哲在打感情牌、悲情牌,便没有接下话茬,他也担心韩哲会提出过分的想法。
而韩哲的初衷就只有一项,那就是跟过去、跟奉天官场、跟这个世界、好好地告个别。
短暂的沉默过后,段誉推着餐车进来了,他自掏腰包弄来一桌的海鲜,外加两瓶茅台酒。
“谢谢段狱长!”韩哲起身道谢。
段誉伸手扶韩哲落座,“不够吃再加,你俩慢慢喝吧。”
杨剑也道声谢:“谢谢段誉长。”
段誉用眼神儿提醒杨剑——悠着点,别把韩哲给喝............
段誉出去后,杨剑起身给韩哲倒酒,韩哲没谦让,他也没力气谦让了。
“杨剑~”韩哲举起酒杯,他直视着杨剑的双眸说出:“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杨剑压低酒杯与韩哲碰杯,“认识你也是我的荣幸!”
四目相视片刻,杨剑与韩哲同饮一杯酒.........这一刻,这杯酒,没有利益,没有级别,没有立场,只敬同事一场。
“快吃海鲜,多吃点。”韩哲伸手示意杨剑多吃点。
杨剑谦让句:“你也吃,一起吃。”
可韩哲却微笑着摇摇头:“我不能吃了,医生说吃海鲜也对身体不好。”
杨剑能看出,韩哲不想死,也没人想死,可命运就是会捉弄人,它总会让人猝不及防。
杨剑吃的很不是滋味儿,他只象征性地啃了半个螃蟹,便主动敬了一杯,“如果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都说出来吧。”
“我杨剑大能耐没有,关照关照你的家人还是能办到的。”
可韩哲却微笑着摇摇头,他知道杨剑向来说到办到,可他就是不想麻烦杨剑,他只想见杨剑最后一面。
“唉~”杨剑不禁叹息一声,因为他也猜不透,弄不懂,韩哲到底想要什么了。
“赵强是我派人弄死的。”韩哲突然开口,犹如一道惊雷,震得杨剑浑身一僵,手里的酒杯险些脱手。
赵强是原奉铁市长,杨剑曾以联络员的身份,赶赴奉铁秘密调查奉铁案。
“是秦远指使我干掉赵强的。”韩哲补充一句。
秦远是原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至今仍被羁押在中纪委调查审理呢,据说相关问题尚未有明确的定论,省里不少人对此都是讳莫如深,不敢轻易提及。
“可惜我没能留下他指使我灭口的证据。”
这是韩哲送给杨剑,回敬杨剑能来见他最后一面的厚礼,也是韩哲临终前的最大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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