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莱拉星。
执办官看着自己手边的小女孩,神情有些犹豫。
前段时间,三十年前精神力药剂暴动案忽然被告破,最后一个在逃通缉犯逮捕后迅速被处以了死刑。
官方通告,在那里的实验室里还救出了一批被拐卖的小孩。
小孩先是由特定机构收容,在寻找他们亲生父母的同时,为孩子们进行对应的心理辅导,帮助他们和现在的世界接轨。
而因为大多数小孩被拐时年纪很小,所以在这方面花费的时间比较多。
在完成心理辅导以后,机构再和对应星球和地区的执办官联系,让他们将小孩送回家,并做好所有的善后工作。
接手一号的,是莱拉星的执办官。
莱拉星是联邦生命之神眷属最多的星球,传闻这是一个曾经被生命之神所庇护的星球,旺盛的生命力是这里的底色,各种各样的植物在这里开始生根发芽。
而一号则是出生在这里。
接手一号的执办官看着身边的小女孩,想到自己刚刚在光脑上看到的信息,不免有些为难。
档案显示,一号在五岁的时候就被拐了,被拐的初期,她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找过她几年。
按照正常流程,她只需要把小女孩送回家就可以完成任务。
但是......
女性执办官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不忍。
档案显示,这个小女孩的父亲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而她的母亲,则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
仅仅是这种情况,执办官并不会觉得事情很复杂。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小女孩的母亲已经找人用异能清空了在组建新家庭之前的所有记忆。
在联邦,这种方法虽然合规,但是实施需要经过很多层审核。
只有当申请人实在无法承担过去的记忆,并且已经出现自杀倾向和精神性崩溃的时候,这种方法才会作为治疗方案介入。
而在真正“治疗”的那一天之前,都会有相关的工作人员不定期的上门,询问申请人是否确定要进行“治疗”。
只要得到一次否定的答案,这个程序都会被终止。
莱拉星的执办官用权限调取了一号母亲的诊疗记录。
五十三次的询问,每一次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
诊疗记录的最后,异能发动,这位母亲自愿抹掉了过去所有的记忆。
从光脑前抬起头,执办官看向在位置上乖巧坐着的一号,无意识地抿了抿唇角。
这个小女孩虽然看上去只有十三,十四岁的年纪,但事实上,她已经有十六岁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很瘦弱,只有被尘封起来的档案才能证明她真正的年岁。
十六岁,在联邦的法律中,已经能自己做很多决定了。
纠结许久,执办官还是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了一号。
与其让两方一无所知的见到对方,她想,还是让其中一方先知道为好。
一号平静地看完了执办官光脑上的内容,然后安静地把光脑归回给了她。
在这短短的半分钟内,执办官一直在观察一号的神情,却遗憾地没能看出什么。
从一号的手里接过光脑,她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见到一号在自己的光脑上打了一行字——
【我不怪她】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执办官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这个年纪的小孩通常还会对亲情有所眷恋,更何况是一号这种从小就和父母分离的小孩。
结果在听到母亲选择把自己忘了这件事后,一号不仅没有产生剧烈的情绪,还用说得上平淡和理性的克制,打下了这行字。
因为一号不能说话的缘故,机构给她配备了拥有基础功能的光脑。
在执办官震惊夹杂着茫然和不解的目光下,光屏上的字还在继续变化:
【没有人有坚强的义务】
【她只是选择了能让她活下去的方式】
坚强确实是一种美德,但是这中间的痛苦,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下来。
懦弱的,高尚的,自欺欺人的,无畏的,这些词无关乎贬义褒义,归根结底,只是人选择活下来的方法。
美德自然值得被歌颂,但那些弱小的,也应该有生存的地方。
如果不是太痛苦,没有人会选择消除自己的记忆。
这两行字并不长,但是执办官看了很久。
“你一定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良久之后,执办官看着这个半大的女孩神色复杂道。
一号对此不置可否。
“那你......还想回家吗?”她问。
一号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没有家了。
或许在命运的最初,生命给过一号两个爱她的人。
但是现在,一个已经离世,一个已经没有了记忆。
一号并不会觉得母亲不爱她。
因为在无数次的实验中,在一次又一次地剧痛中,昏迷之前,她看到的永远都是母亲明媚的笑脸。
女人忍着痛苦生下她,教她说话,教她读书,教她认字。
然后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规划过她的未来。
直到她被拐走的那一刻。
母亲爱她,这点永远毋庸置疑。
一号也爱母亲,但这不代表她们一定要在一起。
母亲因为痛苦选择了忘记,而一号也没有办法再把曾经的“女儿”还给她。
无数次冰冷的实验和生死界限已经消磨了一号的大部分感情,麻木是她自认的常态。
快乐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陌生,离开实验室以后,和这个世界的割裂感也从未远离过她。
每天晚上的噩梦从未放过她,实验室里同伴的哀嚎也会不断地出现在耳边。
一号清楚地知道,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过世俗意义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这样的日子,在女儿被拐的那些年里那位母亲也经历过无数次,所以她最后选择了忘记。
这是最后的一点求生欲,促使她做出的选择。
十一年前尚且能亲昵靠在一起的母女,十一年后,再次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一个已经忘了,一个没有打算靠近。
爱或许从未消亡,可是在命运的洪流中,她们终究是变得面目全非。
爱确实存在,但这不能成为两个人继续痛苦的理由。
这并不是她们的本意,但她们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