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户岛,河内浦郑宅。
堂内酒香四溢,几碟小菜摆得齐整。
一碗倭酒灌下肚,李自成砸吧砸吧嘴,满脸不屑。
“建奴奸滑下作,朱明也没好上几分!”
他操着一口厚重的陕北口音,嗓门洪亮,震得屋梁都似在发颤,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对面盘坐的郑福全。
“额活这大半辈子,只听过皇帝强抢民女,头回见着强抢民儿的勾当!”
郑福全不急不躁,浅饮一杯酒,舌尖品了品那股子清冽滋味,才抬眼看向李自成,慢悠悠开口:“闯王此言差矣。”
“献王与陛下结义,陛下收义子,皆你情我愿,告过太庙、名正言顺之事,如何称得上抢?”
李自成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气,眉头拧成个疙瘩。
“黄虎那个滑头货,他情愿贴上去跟崇祯攀交情、认兄弟,那是他的道,额管不着!可额的侄孙咧?!”
郑福全歪头看他。
“闯王,大殿下如今跟您有半文钱关系么?那都是两三年之后的事。”
“献王当了多少年义父,都没说半个不字,您这位还差着好几年才能当上叔爷爷的,反倒先气上了?”
李自成又是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鄙夷:“献王?崇祯倒是大方,随手就甩个王爵出去!这名头听着就别扭,活脱脱一个死人用的谥号,也就黄虎这没皮没脸的货,还当成宝贝疙瘩稀罕。”
自古亲王、郡王封号,十之八九取自上古诸侯国名、州郡名号,或是山川地名。
虽也有“忠、武、靖、勇、顺、宁”这类开头的二字褒美之号用作王号,可多是死后追赠功臣,或是封赏外藩羁縻首领用的。
但“献”字是个标准的谥号,虽说算得上美谥,可终究是给死人用的,这跟咒人早死有啥分别?
也难怪李自成要吐槽这么一句。
郑福全摇摇头,解释道:“这是二殿下特意为献王求的,等献王打下基业、站稳脚跟,自然会改封正式国号。”
李自成撇撇嘴,又是一声冷嗤:“难不成崇祯也想拿‘闯王’这名头来笼络额?让额当他这个周天子手下的诸侯王,替他东征西讨、四处卖命?”
郑福全闻言,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殷州远隔重洋,相距万里之遥,后世都尚且难以征服治理,何况今日?”
“闯王到了殷州,名义上是藩王,实则便是一方天子。”
“只要不僭用天子礼制,权柄与天子别无二致。”
李自成冷哼一声,斜着眼瞅他。
“一口一个闯王叫得亲热,他咋不干脆封额做个秦王哩?”
郑福全也斜睨了他一眼。
“您咋不索性讨要唐王封号?”
李自成非但不觉得难堪,反倒把胸脯一挺,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噫!莫非你也晓得,额是李唐后人?”
郑福全一脸无语。
好家伙,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脸色,自顾自往下问道:“兵马钱粮,又从哪搭来咧?总不能让额空着手漂洋过海吧?”
郑福全回道:“你这一千人的兵器、盔甲、粮草、饷银,郑氏一应供给。”
“你在倭岛是招募也好、征服也罢,或是裹挟青壮,再凑个千把士兵,我们便派船送你去殷州。”
“陕地百姓,但凡愿意往殷州迁移谋生的,我们也都会悉数送到你旗下。”
李自成听完,又是一声冷笑,讥讽道:“哟,崇祯还是菩萨天子?!”
郑福全笑了笑,不紧不慢道:“自宋以来,这天下最能跟百姓共情的,或者说最需要让百姓过得好的,反而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真要是万民革命、天下大乱,天子是当不了山阳公、安乐公的,可那些三公九卿、士绅大族,只需换身官服,就能在新朝接着当官,照样吃香喝辣。”
李自成不置可否,没接这话茬,话锋一转问道:“还有什么人要封在殷洲地界?”
他才不信崇祯有那么大方,能把偌大一个殷洲全给他李自成一人。
郑福全道:“宗室、勋贵,还有讨伐建奴立下战功的将领、兵士、文官、士绅、工匠、商贾……都会陆续分封迁往殷州。”
李自成眉头猛地一拧,面露讥讽。
“敢情你们是把殷州当粪窝子,臭鱼烂虾,闲猫癞狗全往那边塞!”
郑福全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悲天悯人道:“人祸易平,天灾难解!”
“加上藩属朝鲜、漠南、漠北、漠西诸部,大明治下少说也有两亿人口。”
“烈日横空、天气酷寒,粮食连年歉收,你告诉我,如何养活得了这么多人?”
“大小琉球、西洋、殷洲……但凡适宜耕种、能够养活人口的地方,全都要迁移民众过去!”
“这是活命,不是发配!”
李自成冷笑一声,压根不信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怪不得催着额招募一千倭人,原来是打算让这帮人出来顶缸背黑锅哩!”
“眼下黄虎是不是已经跑到西洋地界,在那边屠戮土着了?”
郑福全怒目而视。
“殷洲子民,乃上古殷商遗民;西洋诸邦,皆是大明藩属。”
“皆是我大明赤子,如何会屠杀?”
“闯王用词不当,慎言!”
李自成白了他一眼,懒得辩驳。
地就那么多,产出就那么些。
不把土着杀了、撵走,中原百姓过去,只怕死得更快、饿死更多。
这套官话,骗骗乡下老农还行,骗他李自成?差远了!
李自成懒得跟郑福全绕这些官样文章,话锋一转问道:“黄虎日后打算扎根西洋?”
郑福全回道:“全凭献王自己拿主意,西洋、泰西、殷洲、员洲、蓬洲,随便他挑。”
李自成不服气地瞪起眼。
“凭啥由着他随便挑地界?额就不行?”
郑福全目光一转,落到李自成身后侍立护卫的李过身上。
“他的义子也是天子义子,他本人又是皇上拜过把子的兄弟。”
“你要是舍得,把你侄儿也送进宫去……”
郑福全话还没说完,李过便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
“俺叔父不是黄虎那号脸皮厚实的老货,俺也不是李定国那等趋炎附势的竖子!”
郑福全闻言无奈耸肩,转头看向李自成。
“您虽不能随意挑选地界,可您是头一个就封的王爷,尽可先挑一块上好宝地,没人跟您争。”
李自成目光一动,身子往前倾了倾。
“额占多少地界,封地便算多少?”
“您倒是想得挺美。”
郑福全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亲王方千里,郡王方八百里,国公方六百里,往下侯、伯、子、男,依次递减一百二十里。”
方千里,差不多一个山东布政司那么大。
李自成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那额这‘闯王’名头,算郡王还是亲王?”
“眼下只能按郡王论。”郑福全道。
“待您远赴殷洲、站稳脚跟、建立基业,便可晋封亲王,另取古号立国。”
见李自成眼珠滴溜溜乱转,分明是在盘算什么歪主意,郑福全赶忙提前堵话:“大明已有封号,一概不准选用!”
见李自成又要张嘴辩驳,他赶忙又补了一句:“吴王也不行!想都别想!”
李自成登时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搓了搓手:“额不介意认朱元璋做祖宗!”
“镜中花!水中月!石中火!”郑福全冷冷嘲讽道。
真是痴心妄想!
让你改姓朱氏、袭封吴王,你怎么不干脆让陛下把皇位禅让给你呢?
被嘲讽了,李自成也不恼,反而笑意更盛。
“额侄儿,也能给崇祯当儿子!”
身后的李过大急,往前迈了半步,慌忙出声:“叔父!不可!”
李自成头也不回,抬手便打断了他的劝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郑福全,追问道:“李定国、郑森、李来亨这三个小崽子,日后崇祯铁定也要封王吧?”
郑福全瞬间看穿他的盘算,神色一正,郑重提醒:“还请闯王谨守名讳。三位殿下如今皆已归宗朱氏,入了玉牒,是大明宗室,不是什么李氏、郑氏!”
李自成抓住话头不肯松口,继续追问:“将来他们生下庶子,让子孙复归本姓,传承祖上香火,崇祯准不准哩?”
郑福全语气平稳,应声答道:“准许在封国内担任卿大夫,但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
李自成听罢,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身侧的李过拽到郑福全面前。
“赶紧把额家过儿送回去,给崇祯当儿子!”
他趁热打铁,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顺便替额问问,崇祯皇上还要不要儿子?额李氏宗族子弟,多得很!侄儿、侄孙、堂兄弟,一抓一大把!”
李过被他当众拉扯推搡,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连连出声阻拦。
“叔父!不可!叔父!万万不可!”
天底下哪有把亲侄儿送出去给旁人当儿子的道理?
还是主动送上门去!
这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