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消息传回岔河道时，船队里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刘掌柜跟在陆青青身后，踩着晃悠悠的跳板上了船。
他一屁股坐在船头，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松弛。
成了成了，四百两银子加五十石粮。
虽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总算不用动刀动枪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冻出来的汗，又补了一句。
我看着，那当家的像个说话算话的。
陆姑娘，你觉得呢？
陆青青在船边蹲下来，捧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冰水激得她精神一振。
“我也觉得那当家的像个讲规矩的！”
身旁，船队的刘老大见两人都这么说，也跟着松了口气。
只要不动刀动枪就行！
后头，秦朗已经拨开芦苇走回船边。
他在船边蹭了蹭鞋上的泥，看向陆青青。
青青，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去？
陆青青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现在吧！早点办完早点过去，拖久了夜长梦多。
两刻钟后，钱粮都备齐了。
他们从二十条粮船中挑了一条吃水最浅的，装了五十石粮食，又用一口小木箱装了四百两现银。
陆青青站在船头，船上除了船员，还有秦朗带着的百十个护卫。
大船从岔河道驶出，沿着主河道缓缓靠近青石渡。
对岸的芦苇丛里有人影晃动，哨位上的人看到了船，朝船头的陆青青点点头。
船靠上青石渡那截歪歪斜斜的栈桥时，溃兵首领已经站在岸上了。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旧棉袄，朝船只招招手，又指了指左侧，示意船只停在左侧。
这会，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人。
秦朗先跳上岸，把木箱放在栈桥的木板面上。
打开盖子，露出满满一小箱银锭子。
溃兵首领后头的兵，在看到那箱银子时，眼都挪不开了。
娘来，这么多银子，能买不少粮食和厚棉袄了吧！
此时，船上的护卫们一袋袋往下搬粮食，码在岸边。
随着粮食越堆越多，码头上的溃兵都看了过来。
不少人默默咽口水，这都是吃的！
太好了，他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眼见护卫们还在往下搬粮食，溃兵首领蹲下身，随手抓起一锭银子掂了掂。
又快速翻了下箱子里，数了数银锭子的数量。
确保数量对了，又走到粮袋前，提起袋粮食，打开看了看。
“粮食不错，我没看错你们，是实在人！”
说话间，粮食已经都搬下来了。
他身后的一个溃兵快步跑上前，点了一遍数量。
“老大，粮食够数了！”
溃兵首领闻言，朝陆青青和秦朗点了点头。
东西够了，你们可以过了。
秦朗朝他点点头，转身回到船边。
陆青青指挥船工卸下船尾的小船，让人回去通知还等在后头的船队。
等待的间隙，那溃兵首领见陆青青护卫行动有序，颇有些军队的影子，开口道：
“我看你手下不像是普通武行的，倒像是精兵。”
陆青青笑笑，并没直接回答。
“这趟实在不太平，特意请来护卫船只的。”
溃兵首领深以为然。
“这倒是，往湖广的水道好多条，可哪一条都得有拦路的。
只收过路费的，都算是有良心的。
碰上那种贪心的，连人带货都得抢了！”
正说话间，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紧跟着，响起了炮声。
陆青青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有火炮？
这一趟出来，为了不扎眼，他们可没带火炮！
坏了，后头出事了！
她转身朝岔河道的方向看去，岔河道的入口被芦苇遮着，看不清内里的情况，但感知已经在炮声响起的瞬间铺了出去。
岔河道里，二十多条粮船已经开始往外跑。
但船只起步，速度得慢慢往上提。
船上的船工忙着，船上的护卫们也都动了起来。
有人正在往船头堆放沙袋，有人在往沙袋旁搬弹药，整个船队全部进入备战状态。
吴用站在最后头那条船的船头，蹲在沙袋后头，双手持枪，瞄准芦苇丛外的方向。
而在芦苇丛外的主河道上，五条快船正顺流而下，速度快得出奇。
这些船船身窄长，船头削尖，划动时破开水面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每艘船上都配备着火炮，这会船上正有人往炮筒里填弹药。
幸好，他们的火铳精度不是很好。
前头那发弹药并没打到船上！
除了火炮外，甲板上也站了不少人，每条船大约三十来个。
船上众人都穿着深色短衣，腰间别着短刀。
他们手里端的不是弓弩，而是真正的前膛火铳。
五艘船在离岔河道入口还有大约百丈的地方开始减速，船身微微调整方向，呈半弧形朝岔河道的入口包抄过来。
几乎是瞬间，吴用便意识到，是孟家的人追上来了！
青石渡口方向，陆青青也反应过来，转身就往船上跑。
但她刚迈出一步，旁边的溃兵首领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看去，溃兵首领的脸绷得很紧，那道从鼻梁延伸到嘴角的旧疤越发明显。
“你们的船只尽管往前走，我们帮你们拦人！”
说着，朝身后的营地招呼道：
“兄弟们，集合！”
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原本正在岸边围观的溃兵们快速带上武器来码头集合。
陆青青看这架势，也愣了一瞬。
他们这是？
溃兵首领见手下集合，大声招呼道：
“收了人家的保护费，咱们就得尽到保护的义务！
一队的人听着，拖住那五艘船，别让他们靠岸！
二队的，跟我上！”
话音落下，溃兵们迅速分成两队，大步朝芦苇丛方向跑去。
他边走边从帐篷旁边抽出一杆铁枪头，按在一截木棍上。
手里一拧一紧，转眼间便拼成了一支长矛。
他身后的溃兵们动作也快得出奇。
刚才还蹲在火堆边发呆的人，这会完全变了副模样。
陆青青见状，快速跳上船，朝秦朗喊了一声。
“咱们也去岔河道！”
大船快速离岸，船桨劈开水面，调头朝岔河道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