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上百种香水味在空气中纠缠，浓得发腻。
这股香味填满了狭长的走道，走道两侧，各立着一排暗绿色的储物柜。
沈知意坐在走道尽头的长椅上。她刚换下的工作服叠得方方正正——那件缀满亮片的上衣和短裙，此刻安静地躺在半开的柜门里。
“刚刚又来人问夏浅伊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墙壁听见。
季明熙站在储物柜前，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柜门里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怯生生的，一个沉沉的。
“说不知道就好了。”季明熙应道。
沈知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这样行吗？”
她心里其实没底。这两天来问夏浅伊的人一波接一波，有客客气气的，也有脸色阴沉的。她每次都按季明熙教的说“不知道”、“不熟”、“没听说过”。
季明熙暗暗掂量着——
留下——迟早被迫走上那条路。一杯，两杯，一夜，两夜，直到什么都无所谓。一切都变得麻木。
而反过来想——
离开——才会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拉好马尾，转过身，靠在更储物上。说道
“相信我，没问题的。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大家都回家过年了。趁这个空档，她就可以离开m市，重新生活。”
“不过，刚刚来找她的人好像跟平时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季明熙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不清楚……”沈知意回忆着，“之前来问的那些人，要么凶巴巴的，要么笑嘻嘻的。但刚才那个……很斯文，不像小混混。我说‘不知道’，他们也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季明熙沉默了几秒。他在心里掂量着沈知意的话——斯文、不多问、转身就走，这的确不像小混混。
“无论是谁问，都要装作跟她不熟。”季明熙豁出去了，干脆下一道死命令。
沈知意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季明熙拿起自己的包，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你回家多留个心眼，小心被人跟上。”
沈知意站起来，“嗯！”了一声。
同一时间，m市某处。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桌上摊着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夏浅伊。
铁头站在桌前，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天哥，对不起，还是找不到她。”
为了找到她，这两天他已经把手底下能用的人都派出去了——车站、码头、出租屋，甚至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旅馆。能想到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可夏浅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找条子帮忙。”
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找一个KtV的公主，竟然要惊动条子？他咽了咽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找条子帮忙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要怎么说？这关系到结果，关系到天哥要的那个“结果”。万一说漏了嘴，万一人家多问几句……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天哥，找条子？要怎么说？万一……”
“没有万一。找方局，就说是我的人，要保护她。”
“保护”——铁头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天哥找夏浅伊到底是为什么？一个KtV的公主，一个陪酒陪笑的，值得天哥动用那条线的关系？值得直接找方局？
铁头想不通。但他不需要想通。他只需要执行。
“好的，天哥。”
他正要挂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明天去c市。如果找到她，直接把她带来c市。”
铁头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带去c市——不是带回m市，不是安排在某个安全屋，而是直接送到天哥身边。这意味着天哥要把夏浅伊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天哥这么迫切要见到她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刚在脑子里成形，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他一把掐灭了。
不能想，也不该想。把那个问题从脸上抹掉，换上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好的，天哥！”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铁头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目光落在那张最清晰的正面上——夏浅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他捏起那张照片，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方局，是我，铁头。天哥让我找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KtV正准备开门迎客。
更衣室里有很多女孩——大多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她们的衣服都很少。吊带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前胸一片惨白的皮肤，刺得人眼睛疼。
短裙勉强盖住大腿根，露出底下大片白晃晃的皮肤。皮肤上纹着各种图案——
有的是一朵玫瑰，花瓣妖艳地绽开，花茎沿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像是故意引人往深处看。那是诱惑，赤裸裸的诱惑。
有的是一串英文字母，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也许是不敢再提起的过去。她把那个名字文在大腿上，藏在短裙下面。
还有的是一片浓墨重彩的图腾——黑色的凤凰张开翅膀，几乎盖住了整条大腿外侧。但凑近了看，能隐约瞧见翅膀底下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像被什么烫过，又像被什么割过，更像是要把那段往事也一并埋进墨色里。
她们的妆容很浓。粉底厚得像面具，遮住了原本的脸色，也遮住了表情。
一个女孩嘴上叼着烟，一边涂口红一边骂：“操，昨天那个秃头摸了我一晚上，才给了两百元小费。”另一个对着镜子扯了扯自己的假睫毛：“你这算啥，我上回还被个小混混拉进洗手间，一分钱不给。”说完把粉扑往桌上一摔。
她们的声音很响，笑得也响，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演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KtV的大厅里在放着歌，是那种每年春节都要循环的贺年金曲，隔着门板传进来。
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老家了，和爸妈一起吃吃饭、看看电视、跟弟妹打打闹闹。今年她留在了m市。因为她答应过夏浅伊，要帮她离开这里。
季明熙她看着那些女孩——浓妆下麻木的脸，暴露衣裳上的烟味，还有她们嘴上骂骂咧咧、眼里却空荡荡的样子。
她不想夏浅伊也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