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路修到第三十天,周文彬从工地上发回来一封急信。信上说路基已经铺了八十里,可问题来了——越往南走,地越软,铺上去的石头往下陷,压路机来回压了好几遍还是不行。
赵铁柱去看过了,说底下的土含水太多,得先排水,等土干了才能铺石子。这一来一去,工期恐怕要往后推。
叶明看完信,把方书吏叫来,让他算算排水要多花多少银子。方书吏扒拉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报出个数字:三千两。
叶明批了,又给周文彬写了一封信,让他排水的时候顺便在路基两边挖沟,以后下雨天水能流走,路就不会再软了。
信送出去之后,叶明坐在窗前发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扫院子的差役刚扫完,风一吹又落一层,索性不扫了,等树秃了再说。
林远进来送茶,顺便说了一件事:钱主事又去太原了。这回没大张旗鼓,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到了之后没去找刘三,自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叶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没吭声。钱主事这回学聪明了,知道硬闯矿场没用,换了个路子——暗地里盯着。他想盯出什么?矿场的秘密?铁厂的技术?还是商务院的把柄?
“让刘三盯紧点。矿场周围多加几道岗,陌生人一律不许靠近。钱主事要是敢硬闯,让人拦着,出了事商务院兜着。”
林远应了,迟疑了一下又开口:“大人,下官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钱主事背后是王家。王家倒了这么多年,旁支还有人盯着商务院不放。下官觉得,光防不是办法,得查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叶明看着林远。这个年轻人跟了他几年,越来越有主意了。
“怎么查?”
林远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下官有个同乡,在刑部当差,专管暗探的事。让他帮忙打听打听,王家那些旁支最近在京城跟谁来往,有没有串联。不犯朝廷的忌讳,就是摸摸底。”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林远点头,转身出去了。
十月初,济南的路往前推进了一百五十里。周文彬来信说,排水工程已经完工,路基干了,铺上去的石头不再下沉。
工人们加了半个月的班,累得够呛,可看着水泥路面一天天往前延伸,都挺高兴,说这路修好了,以后从济南到京城就像串门一样方便。
叶明把信递给方书吏看。方书吏看完,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叶明哭笑不得的话:“大人,银子又超了。排水多花了三千两,加上之前超的,总共超了五千两。”叶明说从商务院的账上补,该花的花,不能为了省钱把路修成豆腐渣。
方书吏抱着账本走了,背影在廊下拉得老长。
铁车的事也有了新进展。赵铁柱在通州试制新型货车,比原来的大了一倍,能拉一万斤货。
他用的是青铜轴承,比铁的耐磨,跑起来更稳。叶明去通州看过一回,那辆铁车停在工坊门口,黑压压的像一座小山,排障器尖尖的,像一把巨大的铁犁。
赵铁柱站在车头上拍着车身,得意得像抱了个大孙子。试车那天,铁车拉着满满一车煤从通州跑到京城,跑了一个时辰,稳稳当当。到了京城站,刹车一拉,纹丝不动。
叶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庞然大物喷着白烟缓缓停下,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几年前,通州到京城的路还是土路,马车要走大半天;现在有了水泥路,有了铁车,一个时辰就能到。商务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也是这么一寸一寸推过来的。
十月中旬,边关又来了战报。不是大哥写的,是周明远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显然不是在马背上仓促写的。
信上说了几件事:部落又集结了五千骑兵,不过不用担心,他们装备差、士气低,比上次好打多了。青铜刀太好用了,将士们爱不释手,有的老兵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刀。叶老将军身体好,天天带着将士们操练,胳膊的伤早就好了,还胖了几斤。
信的最后,他单独给叶瑾写了一行字:“瑾儿,边关下雪了,第一场雪。我站在雪地里往南看,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看见了你。”
叶明把这封信带回家,亲手递给叶瑾。叶瑾正在厨房里炖汤,接过信,就着灶膛的火光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叶明看到她偷偷笑了,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汤锅,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曲:“三哥,吃饭了。”
十月底,商务院开了一次大会。四个新司的郎中都到了,周文彬专门从济南赶回来,晒得像个黑炭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脸上还带着风尘,坐在席间显得有点扎眼。叶明先讲了商务院挂牌以来的工作,又讲了下一步的计划——济南的路明年春天要通车,天津到保定的路明年夏天要开工,铁车要增加班次,青铜刀剑要继续铸造,矿场要加强安保。
各司郎中分别汇报。海路司说,广州到英国的航线已经增加到每月五班,还在跟法国、荷兰的商人谈新航线。巡查司说,检查了三十个商会,发现了不少问题,正在一个一个整改。
审计司说,商务院和各分司的账目一切正常,没发现问题。铁车司说,通州到京城的铁车每天已经增加到十二班,还在考虑开夜班车。
叶明听到“夜班车”这三个字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远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夜班车,晚上跑,方便那些白天没时间的旅客,也能提高铁车的利用率。
散会之后,叶明把林远留下来,问他夜班车的事。林远说已经在试了,晚上发两班车,一班从京城到通州,一班从通州到京城。旅客不多,可每天都有,主要是那些赶早市的小商贩。“大人,下官算过账,夜班车成本高一些,可方便了老百姓。多花几个钱,值。”
叶明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每天早上挤牛车去商务司,天不亮就起来。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能有一趟早班车就好了。现在,他手底下的人把这事办成了。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水泥路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铁车照样跑,车轮碾过去,雪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赵铁柱给铁车装了个新东西——扫雪器,铁板做的一个大铲子,装在车头前面,推着雪往前走,把雪堆到路边。试了效果不错。
叶明去通州看的时候,赵铁柱站在车头上指给他看。雪被铁铲推到两边,路面干干净净。
叶明说这个好,让他在所有铁车上都装一套。
十一月中旬,叶瑾的嫁衣绣完了。叶明被叫到正堂去看。嫁衣挂在衣架上,大红缎面,金线绣的凤凰振翅欲飞,长长的尾羽拖在衣摆上,层层叠叠,光闪闪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嫁衣上,屋里像着了火。叶瑾站在嫁衣旁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袄,脸红扑扑的,问叶明好看不好看。
叶明说好看,你穿上肯定更好看。
叶瑾低下头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晚上,叶凌云把叶明叫到书房,说了一件事。周家那边来过了,商量婚期的事。原本定在明年春天,可周明远在边关回不来,恐怕要往后推。叶明直直地看着他爹。
叶凌云的脸色在烛光里有些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盖盖子,就任热气袅袅地散开。
“明年秋天。再晚,就后年春天了。”
叶明没接话。他想起周明远信上的那句话——“我站在雪地里往南看,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看见了你。”他在雪地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期待能早一天回来,回到瑾儿身边?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商务院升格快三个月了,一切都在往好处走,可他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伸着。钱主事,王家旁支,朝堂上那些眼红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叶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哥在边关打仗,瑾儿的婚期推了又推,商务院的事一件接一件。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可他没得选。穿越过来的时候他没得选,现在他更不能选了。
身后是商务院几百号人,是边关几万将士,是那些靠着他吃饭的商户、矿工、铁匠、车夫。他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叶瑾的梦呓声,含糊不清,像在叫谁的名字。小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他睁开眼睛,铺开信纸,给大哥写信。写完了,吹灭油灯,窗外的月亮正照着雪地,照着商务院的屋檐,照着通州的水泥路和铁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